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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胡不归 > 第 5 章

第 5 章(1 / 1)

 飘着雪的早上,白茫茫一片。阿草身着绿袄,黄鹂啼竹的图样绣在袄子的后面,一动一摆动间寒冬里竟生出一片竹林,随着扫帚拂过积雪的声音,正似黄鹂啼叫。我抱着黛蓝的暖手炉,接住圆滚滚的阿离。

他刚从早市回来,袖口里藏着一张纸,乌黑的眼睛里闪着亮光,声音刻意往上提,“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门前的人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怀里的人却闹腾起来,“小安姐,阿娘让我来问你,师父叫什么?”被寒风刮红的脸蛋蹭到热乎乎的地方,不明白其中的歪歪绕绕。

“阿草,就叫我阿草。”笃定的声音透过竹林传到我的耳边,只剩下唰唰的扫雪声。我低下头,将一张准备了很久的纸铺在阿离面前,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三个字:李佑安。瞅准时机,堵住阿离即将发出声音的想法,将他小小的脑袋抬起来,挪向阿草的方向。

阿离如梦初醒般地点头,狡黠的眼睛开始提溜提溜地转动,放开我的手,窜到阿草面前,抬起头,“师父保佑小安姐,我来保护师父,我也要把我的名字改成李佑李。”

话音落地,就大喊着阿娘跑回家去,一行一行的脚印落在雪地上。

“为何告诉他们?”阿草蹲在我的面前,冬风吹得他的脸又白上了几分,倒更像一个良家的小郎君了。我悄悄挪开些距离,压制住过快的心跳声,有些发烫的手机点点他的胸膛,再点点我的,满含期待地望着他。

手突然被攥紧僵硬冰冷的掌心,眼前的人离得更近了,“对,我是你的。”

用了些力气,我将暖手炉塞进他的手掌,另一只手拉着他走进房间,关上门,将一切的风雪都挡在外面。

昏昏沉沉地入睡前,思绪被扯回这个清晨,当时我的意思明明是,无论他是谁,都是我们的家人。

外面越来越冷,在边塞冬天的时间总是长过于夏天。我呆在房间里的时间多上了很多,连带着手中的生意也越做越大,竟和好几个走关的商人做成了买卖。

我拿着赚来的银钱,买上几壶去年春天酿的桃花酒,正打算跟阿草小酌几杯,好好地赏一赏这冻在天上的月亮,随口吟上几句不成调的诗,颇有种要当李白的快活感觉。

“让开让开,官府公告!”背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我闪到一旁,寒冷后知后觉地爬上心头。传报的人麻利地覆盖住斑驳了很久的字迹,随后便两脚一蹬,双手一撑,驾住马,去州府复命。我站在告示前,犹豫了很久,那些是征兵的公告,又要开始打仗了。我最终违背心意地撕下其中的一张,藏进袖口。

等到阿草回来的时候,房间里的小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几盘小菜和两只酒杯,红色的烛火倒在淡粉色的酒水里,我坐在桌子的一边,已经等他很久了。

两壶桃花酿空了底,筷子却没动上几笔,对面的人半伏着身子,看起来是醉了。灼热的感觉从胃口烧到耳尖,我看着最后一杯酒,圆圆的眼睛莫名地将我拉到镜花水月这个词上。指尖触到杯中的冰凉,月亮碎成涟漪,我迟钝地缩回手,从衣摆中拿出那张纸,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我知道这点酒量不足以让他落了下风,我无法张口说出的话,他默契地选择逃避。阿婶说过,秋收之后,初冬之前,田地里剩余的草根要一把火都烧尽,一个不留。

我晃悠着身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半躺在卧榻上,心境却是从未有过的悲凉。满脸的泪水在夜里只留下寒冷,在斩不断的梦境中,我哭着拽住阿娘的衣角,贪恋可以得到答案的温暖。阿娘,您告诉我,究竟该如何做?

推开的门内,原本醉倒的人正盯着那张告示,一字一句都在叩问自己的心,可愿放弃?可想选择仇恨?

月色吞噬一切的困惑,窗户被人从外面被关上了,透不进一点亮光。

晨起,贪杯和贪凉让我的头痛得如同被分成两半,虚浮的脚步在推开木门时顿住,穿着那套蓝色袄子的阿草脱去外衣,手执银色长枪,破开冷冽的寒风,一如初见。

“醒了,房内有醒酒汤和汤羹,可以缓解一点你的头痛。”声音干脆利落,听不出其中的宿醉的困倦,只想要轻轻揭过昨晚发生的一切。

我不愿意,阿娘昨天晚上在梦里拉住我的手,我靠在她的腰上,第一次看清了她的样子,“随心而动。”我就站在门楣的前面,将落入耳中的话统统扔进屋顶的积雪,没发出一丝声音。平静的眼光直直地看向阿草,我强撑住有些发软的身体。

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后,阿草放下手中的兵器,映着白光的眼眸在坚定地说,“我不去,留在这里,陪着你,也是我的毕生所愿。”

绷紧的身体彻底地被抽光了所有力气,生长出的力量自心底蔓延过胸膛和四肢,一如初春回暖、冰川融化。压抑许就的恐惧将我淹没在依旧寒冷的水底,愈发强烈的水流催着我落入阿草的怀抱。

腰间横着的双手让我在这个初冬有了着落,不再想去管离我们不算太远的事情。我随心而动地不再成为一个君子,落入俗套地变成戏本子里的红颜祸水。

走关的商人愈发少,学堂的老学究闻到战争的气息后,便收拾好东西南下投奔远房叔叔,阿离他们便也多了很多空闲时间。

隆冬的时候,木石砌成的屋檐下挂着雪水,顺着瓦缝结成冰锥,横成一排。阿离攥住其中一根,顶着红丝带绑成的发髻,一溜烟地跑去找友和,想要再来一次斗冰壶。我窝在阿婶的房内,半眯着眼睛,始终无法睡过去。

用了些劲按摩穴位,总觉得胸口压着东西,睁开眼,阿婶不见了,门却开着,冷冷地从外面吹进雪花。桌上的面团揉到一半,水壶撞倒在地上,水流积成一片,留下纷乱的脚印。

急急地披上外衣,沿着喧闹的声音,等我到城门时,只看见化了一半的冰锥沾染上泥土摔成两个,原本握住它的手被反绑在身后,阿离的脖子离那刀刃不到一分,辗出一道血痕。骑在马上的胡兵若入无人之境,裹着革皮绒毛的酒壶摔在倒在木桌的阿婶身上,薄薄一个,她原也才二十七八。

我只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声,眼前一切都褪了色,时间的刻度往后倒退了几百年。慌乱间,小澄姐拾起沾着血的冰锥,利落地插进马的眼睛,被突然抬起的马蹄揣进身后的马车上,从邻村换来的棉衣一骨碌地散落下来。冰锥跟着阿离小小的身体一起落下。我冲过去,将阿离抱进怀里,双手不受控制地发颤,感受到鼻尖喷出的微弱气息,窒息的浪潮向后退,我猛地吐出好几口气,阿离还活着。

回头,我拉住勉强撑起身子的小澄姐,阿离被抱在怀里,止不住地发抖,头毫无重量地埋在脖颈。季娘扔掉遮在脸上的面罩,握着横刀,经年打铁布满老茧的手围出一片短暂呼吸的场所,站在离我们的几尺之外,目光直直地盯着地上狼狈的身影。

刀光剑影之间,一把银枪从身后贯穿攥住弯刀的胡兵,肮脏的鲜血从嘴角流出,突然睁大的眼睛布满血丝,正面着地,僵硬的四肢被歪曲地死死钉在锋利的枪尖上,挣扎几下后,便再无动静。

“哐当”一声,横刀落地,季娘搀扶起面色惨白的阿婶,松开阿婶死死咬住嘴唇的牙齿,疼痛的呻吟溢满不大的酒铺。我转过身去,蒙上阿离的双眼,轻轻拍抚小小的人,掌心中的泪兜不住浸湿衣襟。我无言地坐在满是泥土的棉花上,小澄姐靠在翻了半个身子的马车,面色发白,豆粒大的冷汗布满额头,打湿散下的碎发。

“阿离,别怕。”她抖着声线向抬起头的小人作出鬼脸的样子,却没有往常的笑声。

雪还在下,盖不住满地的血迹和狼狈,新生的血肉散发出腐朽的气息。抬头,白茫茫占据全部的视线。

阿离和阿婶都躺在床上,裹着温热的帕子轻轻抚过紧缩的眉头,发白的嘴唇连带着死里逃生之后的高热掀起巨大的浪潮,他们昏昏沉沉地在现实和虚幻中沉浮。带着红痕的手在空中随意扑通,想要抓住些什么,嘴角无意识地呢喃,是阿离在喊,“阿爹……”

收拾好尸体的阿草踏着月光回到院中,白色的衣角带上血痕,一把亮银枪透不出光,干涸的血掩藏住锋利的尖头。暖好的酒壶被握在掌心,我隔着木门遥遥地描摹被月色勾勒的轮廓,洒下模糊的阴影,倒在雪面上凉得我心惊。

大雪过后便是天明,我端坐在院中,一夜未睡。面前是那杆银枪和一个包裹,厚实的藏蓝棉布上绣着一只南飞的大雁,里面装了些干粮、银钱。手抚上枪柄,试图去感受藏在月牙似的素白枪杆背后的温度,他时常握在那里。

划痕遍布银枪,杆子有些地方脱了皮,枪头嗜了血竟比往日更亮上几分,它和它的主人一样,不甘落在边塞,不屈窥见百年来腐朽的王朝下的百姓流离失所。

屋内,阿婶抱着阿离,捂住他的耳朵,嘶哑的童谣声试图驱逐噩梦;屋外,我即将放一只雄鹰南归,书读得多了,心气也大了,也算得上是随心而动了。

冻得有些发麻的脸颊被拥进温暖的胸膛,暖和的气味充斥全身,咚咚咚的脉博声穿过皮肉的阻隔,用力地告诉我这是束好头发、穿好袄子的阿草,他的手臂覆上束口的带子,不再是宽敞得能塞进许多零嘴的袖子。

原本阿草的安就是护国安邦,而我的安只为祈求平安。我无法忍心将他困于此处,潦倒一生。我本就是邦中一员,他持枪立于站场之时,也算是护我平安,阿离说过的浑话竟也算得了数。

“不必等我,我自会找到你。”

寒风吹散落下的话音,阿草只身背上包裹,挑着亮白银枪,踩上脚蹬,双腿用力,棕色的马飞奔出城门。雪地上只剩下两行脚印,延伸向天际线,身影越来越小,直至也成为黑色一点,将这风雪踏破,这荒蛮撕裂。

我站在护城墙下,耳畔处仍停留着发丝的触感,心脏在贪恋温暖。我曾经在画本子中看到过一对璧人在火红的蜡烛下三拜天地父母,细密的红线绑住剪下的发尾,阿婶说这叫白首不分离。交缠在一起的发尾竟也让我生出那份眷念,也算是知晓了一些都城中闺阁女子盼望夫君归来的苦楚。

回到院中时,阿离已经睡下,阿婶心疼地拉过我的手,等到附上脸的帕子变得温湿,我才惊觉,满脸的泪痕。

躲进阿婶的怀里,摇摇晃晃地回到了过去。扎着发髻、身着一袭粉裙的我拽住风筝的线,坐在阿爹的肩膀上,悠悠地放开手中的束缚,翘着脚,荷花似的裙摆荡成一圈,指着越来越远的风筝,“燕子飞了。”

梦醒了,快到元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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