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之的手不小心碰倒了贺缺用过的茶杯,一个折好的纸条露出来。他有预感似的打开,熟悉的娟秀字迹露出来。
【三日后,云山寺】
-
却说这边。
贺缺没有叫宋广准备马车,同程智仪并肩而行。
来安庆坊之前,贺缺并未告诉程智仪目的地,可程智仪见到程砚之并不意外。
“你猜到了?”
“你不也是?”程智仪用反问代替了回答,二人并未言明,但都默契地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
贺缺轻笑一声,问她怎么知道自己打算利用这件事让世家在科举上让步。
“明明已经投入修缮,但还要强调书院的损失,若不是想借题发挥又会是什么呢?”程智仪转头,眼里尽是狡黠。
暮春的风裹着馥郁,带着夏日沉闷的前兆。沙沙,贺缺注意到路侧旁树上随风轻舞的绿叶。
“这是史书里的吗?”他低头看她。
程智仪忽然失语,她再次无法避免的意识到面前的人是活生生的,并非兰台存卷中的寥寥数语。
好在贺缺并非真心想要一个回答,“不必告诉我,我要做的事,不会因为结果就退缩。”
他转而提起程砚之:“程兄与你应当渊源不浅吧。我猜猜,他是你的,祖父?”
程智仪一惊:“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贺缺脸上露出促狭,实际上他早就推测程智仪、程砚之二人之间的关系,但方才看到程智仪对程砚之不自觉流露出来的孺慕之情,想起自己同祖父的相处。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孤鸿公子,原也是这么爱捉弄人的人。”
“这么算来,我也是你的长辈。”
二人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贺缺忽然靠近,程智仪觉得自己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从来不曾与男子靠得这般近,她浑身僵硬。
“你做什么?”贺缺并未回答。末了,一双手在程智仪眼前展开,一个绒绒的柳絮躺在他的掌心,是被风吹到她头发上的柳絮。
“多谢。”她的眼睫很长,很密,像是某种鸟的羽毛,看到他手中的柳絮,像是受惊般轻轻振了翅一下。
贺缺将视线落在沙沙作响的树叶上,双手在身后背起:“韩家的百日宴,我想你也许会感兴趣。”
-
韩氏这一代如同中了邪一般,子嗣上颇为艰难。韩老太爷一共得三子,小儿子未及冠夭折,二儿子壮年酒后失足落水溺亡,大儿子倒是平平安安,只是成家多年,始终膝下没有一儿半女,眼看着韩家的主支就要绝嗣了。
有人说,这是因为韩家祖上做的孽太多,业力应到子孙身上。
也不知道是真信了这话,还是急病乱投医,韩家去年找了高僧做法事,那高僧走时说今年就能有孩子降生。果不其然,韩家大夫人梁氏去年年度便怀上了身孕,梁氏为生这个“宝疙瘩”吃尽了苦头,差点丢了条命。
这么艰难得来的子嗣,百日宴自然办得隆重。
日子转瞬而过,韩府提前一个月在安济院施粥博一个好名声,又在百日宴当天沿街封红。
更是广散请帖,各个世家自不必说,就连圣人都闻讯送了恩典,王爷公主们也给面子随了礼,排场不可谓不大。
“这样的大的福分,一个百日的小儿如何承受的住。”程智仪一身低调的男装打扮,头戴一方儒巾,端的是一个清俊的士子,她语气淡淡,听不出来是嘲讽还是感叹。永熙朝女子仍不能太过抛头露面,若是直接跟着贺缺,她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
马车离韩府越来越近,程智仪逐渐觉得熟悉起来。与五十年后的韩府相比,其实变化并不大,程智仪不仅有些恍惚。
她掀开帘子,看到了韩府的侧门,五十年后的她便是在这里差点着了韩横的道。
出神间,同车的贺缺问她:“可是那位‘韩驸马’的韩家?”
程智仪回头,见贺缺眼神里并没有探究,仿佛只是问了一句“吃了吗”这般平常的话。
他心中早就有数,否则也不会提出让她来百日宴,她想,她应该对贺缺坦诚点。
程智仪点点头,鬼使神差间,她开口:“你可知,韩家长孙的名字?”
“韩冠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