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前尘记起成天罚,夜伴哭声困难解。
枯井村后明澜山上,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一位头戴一字巾,身穿玄青色道袍的老道长,推开道观斑驳的木门,准备清扫门前的落叶。就在门槛边,一个单薄的襁褓里面蜷缩着,躺着一个瘦弱的婴儿,发出了震天响的啼哭声。婴儿的一条腿呈现出不正常的弯曲,显然是天生残疾。
道观的老道士抱起襁褓时,看见婴孩颈间,一道流光闪过,多了赤金半月托含着琉璃珠的链子,泛着淡淡的暖光,珠子映出个模糊的青衣女子的身影,老道士愣了愣,笑着摸了摸婴孩的头:“这一世,看我怎生好好的修理你……来来来,莫哭莫苦莫忘来处是东海哈。”
老道长看到这孩子手里紧攥的字条,抽出一看,上面写着孩子的父母姓氏和孩子的生辰,手指按着时间,一番掐算,呵呵笑了,回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朝阳,看着怀里的婴孩说:“今后,你就叫晨阳吧。”
一晃四年过去,四岁的晨阳,看着老道长每日虔诚诵早晚课经、打扫庭院,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会了许多道观里的规矩和事务。晨阳瘸腿行走时,髋骨摩擦的钝痛。每到雨天,就有一种旧伤的酥麻。虽然行动不便,但他总是尽自己所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换得一日两餐加一个遮风避雨的住所。
他会在清晨帮忙点燃香炉里的香,会在午后擦拭道观里的神像,也会在傍晚清扫满地的落叶。老道长看着晨阳一天天长大,眼中满是欣慰,给晨阳养了一只小黄狗和几只小猫,陪着晨阳的成长。道观里虽然清贫少有香客到来,但也充满了温暖。因着寺庙里有自己的田产,吃喝用度,均能自给自足。
这年晨阳十二岁了,老道长给了他一双木桶,那木桶看起来普普通通,以百年柏木制作而成,短板处结着琥珀色树疤,却暗藏玄机。两只木桶都是由十块木板组成,其中四块木板比其他木板短了百分之四十。
老道长看似不经意的对晨阳吩咐到:“从今日起,你每日就用这木桶去挑水浇菜园子。等菜园子里的蔬菜吃不完了,就担去山门下枯井村的集市上卖,换些道观需要的日常用品回来。”晨阳接过木桶来回看,虽然心中充满疑惑,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最初,晨阳对着这两只木桶,除了觉得比别的木桶看着更大更沉重一些,并没有什么特别想法。他只是乖乖的一瘸一拐地,挑着木桶去井边打水,只是木桶木板长短不一,每次担水都要小心翼翼,水不能超过了那些短板的高度,也会稍不注意,水就洒溅出来。挑水时单肩倾斜,水痕在衣襟上洇出不对称的地图。
而那只黄狗每次都会跟在身旁,边跑边玩耍。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青石板上被木桶底磨出两道凹槽,凹槽的深度随年月,无声的增加着。最初晨阳不觉得有什么,如此担了两年的水,有一天,在挑水的路上,晨阳看着木桶里晃荡的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把那些短的板子拿出来,只用长的木板重新圈成一只木桶,新旧木桶,哪一只木桶装的水多?”
有诗曰:
王心似暴羊,天补又平均。
道法本自然,王好吾主宰。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再也挥之不去。如此想了好几天,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晨阳在焚烧什么的浓烟中,把木桶那短的四块木板,拿出来,用长的木板重新圈成一只木桶。打了一些水,果真是比以前多装到将近百分之七十的水。
正在开心着,头上被老道长刻着“道法自然”的板子,敲了一下,训斥道:“改什么改!你前世不就是喜欢做这,低就着百分之四十的事么?挑这水桶,就是你此生的惩罚。”梦境一转,晨阳发现自己被藤蔓缠满全身,乃至窒息到无法呼吸。
晨阳一惊之下,从噩梦里,好不容易醒来,看着窗外的月光洒了进来,若有所思,怎么也不明白。等到晌午,看到老道长清闲下来,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蹭着走到老道长跟前,把自己梦到的,跟老道长说了。
老道长听后不语,只是哈哈大笑着出了山门后,传来了老道长的声音,告诉晨阳:“你好生挑那两只桶的水,浇菜园。”晨阳望着空空的院子,满心失落,却也只能继续自己的活计。
晨阳又挑了四年的水,期间他央求老道长传了早晚课经文,日日背诵着,一直到了滚瓜烂熟的地步后,老道长又给了佛教的“心经”,并点出和“清静经”一起时常诵读。不出几月,晨阳又是滚瓜烂熟,开始跟老道长偏白自己在诵读经文中体悟到的两篇经文的意思。
却被老道长用手板敲了一下头,训斥到:“如此凡胎俗眼,就入了世俗人的相了,这般便是亵渎了经文真实的含义了。记住,世俗人的俗眼看到的,体悟到的都是相,都是错误的。去好好诵读,不要想东想西的,反而离着大道越来越远了。”
晨阳吃了瘪,心下怏怏的不快,他怎么也不明白,为何就是错了的,想了几日也想不通,只好先按着老道长说的去做,心想:“不带脑子的去诵读,谁不会啊……”这一日,晨阳象往常一样,浇完了菜园子,又在蒲团上跪着机械式的不过脑的诵经。
突然之间,他感觉四下空明开来,仿佛自己不存在了,又仿佛是和这天地融为了一体,无比奇妙。他的脑海里出现了另外一个空间,完全不同于当下的存在,又仿佛是把他直接送了进去,完全不受身体的束缚。那个空间里,有……(此处省略,不能与只认眼看到的人知。)
晨阳这天早早睡了,颈上的聚魂珠内发出犹如东海潮汐一般的波纹。他梦到了自己是君王,叫渡裳。梦到了疼爱自己的父王和母后,还梦到了那代表政令的两只木桶……。记起来,前世的自己作为大西国的君王,推行了一项项错误的政策。
他让整个王朝里,百分之六十的子民去低就、迁就那百分之四十的人,把六成子民的钱财拿出来,去填补四成子民一生也填不完的窟窿,成功的让自己的王朝里六成的人都成为了底民。梦到了某个被他搞破产的富商骂他“宁让牛羊嚼百年牡丹,也要填牛羊也想有、应该如何的欲望”。
梦到了杜老尚书私下屡屡劝他“强平不如任其自然”被他驳回。梦到了王朝里,荒草在绝了高山、森林、树木的大地上肆意丛生,成了一望无垠的一个个草原。而后涌来了遍地密密麻麻的羊群,啃食完了草原,也让其它的小虫子和鸟儿失去了生存的地方。
最后天地间,食物链失衡,导致了羊群的屎尿污染了水源后,羊群连带着所有的生物都在吃喝着自己的屎尿,沙漠来袭……天殿带着如暴雨的黑色陨石到来。
梦到了他以为这样能让王朝安定繁荣,每个子民都能生活的幸福安乐,却没想到这一举动引发了民怨,最终导致王朝走向衰败。如今他这天生残疾的身躯,便是上天对他前世替天行道、天补平均、为苍生谋福佑,代替天心的惩罚。
也梦到了父王的“无为”并非不作为,而是懂得对于治国上,层级不同的子民们,就好似自然界中的万物存在,是一样的。有些根须必须自行生长,强行浇灌、善意的关注,反而会成为绞杀的藤蔓。而容得下对方自我的缓慢生长,那就是对自然之道里,各自果因承负的尊重,也是一份最大的慈悲。梦外,晨阳颈间的聚魂珠色黑如东海深处。
凌晨中,醒来的晨阳,泪流满面。在冷冽的月光下,看着眼前的两只木桶上,短板处结着琥珀色树疤,犹如他抹不去的前世所行,不由得面如死灰,羞愧难当,跪倒伏地,一个劲咣咣头撞地,哭着说:“我对不起父王,对不起大西国的臣民……。”
良久,晨阳起身,只觉得心念如灰。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不配活在世上,再也了无生意,他出了道观,走向悬崖,就在想要一跳了此残生时,老道长不知何时出现,挡在他面前。
晨阳一惊,不由得退后几步,随即仿佛是被老道长看透了心思一般,低下头来,不由得屈膝,跪下磕头一拜,羞愧万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无地自容,哽咽着说:“这么多年来,承蒙师父不弃,给了栖身之所,不是师父,但胜似师父一般的相待。只是徒儿我罪孽深重……不配活在世上……”
老道长听后,哈哈大笑,说:“生我之时我是谁,未生之前谁是我?长大成人方是我,合眼朦胧又是谁?……我受了你一跪,你今后就在这道观里修行吧,好好挑你的水桶,沉稳你的心性,去除你浮躁急于求成的世俗心,我们他载还会再见的,为师叫道璇。”
说完,抛下一把写着道法自然的手板给了晨阳后,道璇道人身形一晃,在晨阳面前,消失不见。天亮后,晨阳看着手板,发现手板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缺陷即圆满,执念即牢笼”。
在偌大的道观里,晨阳孤零零的一人除了诵经,打扫尘埃落叶,就是每日里陷入前世的自责里,甚至每日喝酒,试图灌醉自己,到什么也不知道了。只是无论怎样喝,也只是酩酊大醉,反而内心的痛苦,更加清晰。
几乎每个夜里,山上的猴子都会沿着松树坐在道观的飞檐上,听晨阳喝醉后撕心裂肺的放声大哭,间杂着偶尔几句“求求你,放过我吧……师父,你为何这么早离开我?师父,你为何不帮帮我……我好痛啊……”
“啊哈哈哈啊呜呜”的哭声回荡在夜幕中的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