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故人相遇不说破,巧言解开怀。
这年,对枯井村所在的隆安郡来说,是不平凡的一年,朝中户部尚书刘书恒,偕夫人告老还乡了,应酬完前来贺归的乡绅官吏。这天那刘夫人带着家仆和贴身丫鬟来了枯井村后明澜山的道观上香,一行人下了马车,一路往山上而来。
这刘夫人进了道观,见了晨阳,拱手作揖说:“道长慈悲”。晨阳拱手作揖回礼:“福生无量天尊”。刘夫人对晨阳说:“我夫家姓刘,老身我信奉道教,今番来此,一来上香,二来需要在道长观上借住一些时日,老身多有叨扰了。”说着贴身丫鬟奉上了香火钱和一干人等住宿饭食的一应费用。
晨阳侧身伸手做了一个请的示意,瘸着腿引着刘夫人一行人往观内供居士们留住的院落方向走。“前些日子,接到贵府来消息,说夫人欲在此小住些日子,虽说这院落久未住人,但都已打扫干净了,昨日已晒过被褥,居士若需添炭火,唤贫道便是。”
庭院处依山而建,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伸入,路边丛生着野菊和不知名的杂草。推开院门,门轴“吱呀”响了声。刘夫人看到院角处,一丛翠竹生长得极为茂盛,竹影婆娑,洒在斑驳的院墙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深吸一口,心肺仿佛都被洗涤了一遍。
院子里有五间房子,晨阳推开一间大房的木门,刘夫人往屋内扫了眼,房内陈设极为简单,靠墙一张木榻,铺着素色的麻布褥子,叠着一床青灰色的薄被。榻边是一张小小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房间干净整洁,窗台上摆着盆野菊,桌案一尘不染,墙上挂着一幅“大巧不工”的字画,那字迹观之若脱缰骏马腾空而来绝尘而去,又如蛟龙飞天流转腾挪,来自空无,又归于虚旷,这近乎癫狂的原始的生命力的冲动中包孕了天地乾坤的灵气,刘夫人不觉看呆了。
字如其人啊,刘夫人感受到了其中天地间不染人为的震撼之美,发出近乎梦呓般的疑问:“这是谁写的?”
“居士喜欢这幅字?这是我家师写的”晨阳在身后不远处说。
“不是喜欢,是震撼,震撼于老道爷那种看透世间一切后容得下天下一切的胸怀。”刘夫人仿佛沉浸了进去,在感受着这幅字的书写气韵所要表达出的含义。
“哦,”晨阳听了,不觉诧异,因为自己看这幅字十四年了,从来感受不出这字还能看出来这许多,不由的起了好奇心,说:“还请居士闲暇时,能为贫道解惑一二,贫道先谢过居士了,”说着躬身作揖先退去了。
第二日,烂醉中醒来的晨阳诵经过后,依旧挑着木桶担水去浇观外菜园,正遇到刘夫人带着贴身丫鬟春兰外出游山。
春兰在一旁见了两只四短六长木板的木桶,忍俊不住笑道:“夫人快看啊,这木桶好生古怪,木板长短不一,换了新桶便是,何苦用这般残物?”说罢,便看到了晨阳的残腿,顿感失言,捂住嘴,不知说啥才好,扭过头去不吭声了。
刘夫人一旁接住了说:“万物有残痛才能知满,不残痛如何能知道做人的道理?道长请勿见笑,我这丫鬟不经多少人世,方会口无遮拦,冒犯道长了。不若老身我改日请道长喝茶一叙,正好一同参商那幅大巧不工的字画如何?”
晨阳笑着说:“无妨,都是人之常情,好奇心人皆有之。居士赠解,贫道我喜不自胜。这木桶,是我年纪方长后,我师父给我每日做活中醒道的工具罢了,皆为贫道曾经因为一己草心,搅动天下苍生,祸乱天下,是以以此醒心。”嘴上如此说着,心内却因为那丫鬟看了自己的残腿而万分伤痛。
“道长所得几何?”刘夫人最喜论道,因为是修道后必经的一个阶段,除非是大能之士,能全然自悟,自己可是从不认为自己是大能的,修道中的谦怀是永远第一位的。
晨阳听了这话,不觉面如猪肝,低头愧然道:“无所得。我困在前尘无法自拔……”说着借着俯身往菜园中浇水掩饰自己的尴尬。这晨阳一俯身间,脖颈间挂着的赤金半月托的链子含着的琉璃珠,便从衣服内滑了出来,在胸前晃动着。
刘夫人看到这条链子,觉得好生熟悉,思索间,最终想起来,那是先王渡裳在的时候,曾经摆下了宫廷大宴,宴请官员和夫人时,自己见过那渡裳君王脖颈上正是挂着这一样一样的赤金珠链。
于是压下心中惊异,不动声色的问道:“不妨说说,说不定老身或许能帮得一二……”一边使眼色示意春兰先自己回去。春兰见到夫人眼色示意,于是笑着说:“夫人,春兰先回去看着厨子做饭,您辰时回来用餐便好,”说着先自离开了。
许是天生对年长女性的慈爱亲近之情,又是如此近道的居士,晨阳想了想,不设防的说自己梦里见到的前世:“我前世曾经是君王,却起了天补平均之心。听不进任何人的劝阻,一意孤行,让整个王朝里,百分之六十的子民去低就、迁就填补着那百分之四十的人。
把六成子民的钱财拿出来,去填补四成子民那一生也填不完的窟窿,最后让自己的王朝里六成的子民都成为了底民。一项项的措施最终引发了民怨,最终导致王朝走向衰败。”说到这,晨阳看着自己残疾的腿,蹲在地上再难以控制的,无声的抽动着肩膀哭了。
抱着头梗咽的说:“我走不出来,走不出来啊……”
刘夫人抬手递过来一方锦帕,说:“大男孩了,先擦擦泪,我们知道了问题所在,就去想办法解决问题就是了,我们相遇就是有缘。”一边心里哀叹:“这真是先帝哦……我擦。”
晨阳接过锦帕擦了擦眼泪,有一些腼腆又有一些惊喜的问:“能解决?!刘居士,哦,不,请刘尊长为我解惑,”说着站起身来,面对着刘夫人深深的弯腰拱手作揖礼。
“不敢当不敢当,我们都是修道者,不过是相互之间论道,得以共同成长罢了。”刘夫人拱手作揖回礼,说着二人走到菜园外的石桌前的石凳上坐下。刘夫人问:“你已经知道了问题,那你可知道这些问题的根质么?”
晨阳不由得面色羞愧,面色更如猪肝,神情扭捏的摇头说:“依然不知……我只知道我错了。”
刘夫人沉吟着心里思量一番说:“每个人都需要只为自己的一生负责,而不是让个体之外为自己想要的去负责和做到。
不是把自己过的如何不如意,去推卸给个体之外、外界的种种不顺遂自己的心意。人,其实和这天地间的草、花木、树木、高山,乃至到羚羊、狼、老虎等万物的存在别无二致。
放手自己王朝中的每个子民,都去各自安稳的,让自己内心认知缓慢的从杂草、羚羊成长为花树、大树,甚至是高山狼老虎一般的存在。而不是带领着杂草和羚羊的存在,去天补平均,靠着抢夺他人的财富、毁掉一切比我高、跟我不同的存在。相反若是谁有这种内心的,才是应该被雷厉风行铲除、去除掉的。”
刘夫人看了看听了这番话后,陷入沉思的晨阳,没有继续再说,温和的说:“道长先品味些时日。我吩咐了厨子,多做了一份,还请道长跟老身一起用餐,呵,道长请……”说着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岁月流逝,六年过去,晨阳在道观里,每日依旧早晚课诵经不止。只要闲暇了,便不断诵读“心经”和“清静经”。而挑水时髋骨摩擦的钝痛,尽管依旧还是会在阴雨天时,疼得他呲着牙,身上直冒冷汗。
挑水时单肩倾斜,打了补丁,又被磨破的衣服,露出结痂的伤口。但都不妨碍他十几年如一日,继续日日劳作和生活中,一点点的磨着自己浮躁急于求成的世俗心。而那只小黄狗早就老去了,如今陪在身边的,是几只老黄狗的后代,和无数的猫咪,它们上窜下蹦,无处不去。
他不再等待谁,更不再纠结于前世的罪孽,而是一心向道,希望能通过修行洗去、清净自己的世俗心。听从刘夫人的指点,通过和香客、附近乡民打交道中,去通透人心百态、真实的人性,体味着欲修仙道,先修人道。
刘夫人每三年就会来明澜山道观小住一些时日,来看看那幅字,来浸染一番这山水带来的心境。道观里,那对长短不一木板的木桶依然静静地放在井边,见证着晨阳的过往与未来。
预知下回如何,请看卷三空山枯禅都道理,敢向红尘做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