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住院部三楼VIP病区,像一座漂浮在消毒水海洋上的孤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而分层的混合气味:底层是医院特有的、冷冽刺鼻的消毒水基底;中层是高级营养餐食散发的、过度烹调的精致香气(虫草鸡汤、清蒸石斑鱼);最上层则飘荡着探病鲜花甜腻的芬芳和某种名贵熏香试图掩盖一切的徒劳气息。阳光透过走廊尽头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浅金色大理石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慵懒的光斑,无声地切割着这片昂贵的寂静。
苏瑶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印着烫金Logo的保温餐袋,脚步放得又轻又快,像一只误入禁地的猫。餐袋里是“御膳房”私房菜馆刚出锅的清炖狮子头和蟹粉虾仁滑蛋,保温层隔绝了大部分香气,但袋口依旧氤氲出丝丝缕缕诱人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温热气息。她的左手虎口,纱布边缘被汗水浸润得有些发硬,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提醒着她与这里的格格不入。
刚转过护士站旁那个摆着巨大青瓷花瓶的拐角,一阵刻意压低的、却因兴奋而难以完全抑制的议论声,如同细小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就是她!错不了!我早上在护士站看得真真儿的!”一个年轻、清脆、此刻却充满笃定和窥探欲的女声,属于VIP区新来的实习护士小杨,“顾主任亲自把人从急诊那边领走的!那脸色,啧啧,我从来没见过顾主任那样!不是生气,也不是着急,就是……怪!特别怪!”
“真的假的?顾主任?”另一个略显圆润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难以置信,“那可是咱们院的‘移动冰山’!平时一个眼神扫过来我都得哆嗦半天!他能亲自带人去处置室?还是个……送外卖的?”尾音拖长,充满了戏剧性的质疑。
“骗你干嘛!千真万确!”小杨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点,旋即又神秘兮兮地压下去,仿佛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而且啊,更绝的在后头!我后来去处置室送新领的纱布,门没关严,你们猜怎么着?顾主任压根没在处置伤口!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个……沾了血的棉球!盯着空气发呆!那眼神,放空的,跟平时手术台上那个杀伐决断的顾阎王判若两人!吓死我了,我都没敢吱声就溜了!”
“天哪……”圆润声音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盯着带血的棉球发呆?这……这该不会真有点什么吧?英雄救美,然后……情根深种?”语气里充满了浪漫化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美?拉倒吧!”小杨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尖刻,像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向拐角后那个僵立的身影,“就她?风里来雨里去送外卖的,你看她那身冲锋衣,洗得都发白起球了!头发乱糟糟被头盔压的,脸上汗都没擦干净!浑身上下加起来够买顾主任衬衫一颗扣子吗?顾主任什么身份?留洋回来的顶尖大拿,顾氏医疗集团的太子爷!院里多少海归博士、院花级护士盯着呢!轮得到她?”
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要我说啊,顾主任要么就是纯粹医生责任心爆棚,看她可怜。要么……”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阴森森的、刻意营造的神秘感,“……就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晦气!你们忘了吗?她昨天是被什么东西咬的?**老鼠!**又脏又臭带病菌的老鼠!谁知道那老鼠身上沾着什么?说不定就带着邪性呢!顾主任离她那么近,还碰了她的血……”
“哎呀!小杨你可别吓人!”第三个略显胆怯的声音加入了进来。
“就是就是,大白天的……”圆润声音也透出一丝不安。
那些刻意压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毒液般的话语,像无数根淬了冰、带着倒刺的钢针,瞬间穿透苏瑶的耳膜!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心脏、四肢百骸!每一个字都带着赤裸裸的恶意、居高临下的轻蔑和令人作呕的揣测!
“送外卖的”……“灰头土脸”……“一身臭汗”……“不干净的东西”……“带邪性的老鼠”……
尤其是最后那句“不干净的东西”和“带邪性的老鼠”,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尊严上!把她因那句“体质特殊”而燃起的一点点微弱的自尊和隐秘的幻想,彻底踩进泥泞里,还要再碾上几脚!
苏瑶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手脚一片冰凉,如同坠入冰窟!脸颊火烧火燎,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鞭打!一股巨大的酸涩和屈辱猛地冲上鼻腔,又被她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压了回去,堵得胸口生疼,几乎窒息。
她猛地低下头,仿佛这样就能避开那些无形的、带着刺探、嘲弄和嫌恶的目光,能将自己缩进地缝里。手里的保温餐袋变得异常沉重,勒得她手指生疼。空气里那混合着消毒水、营养餐和鲜花的复杂气味瞬间变得油腻恶心,直冲喉咙,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声尖锐的“不干净的东西”尤其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剐蹭!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像逃离瘟疫现场般,猛地转过身!动作仓促得带倒了旁边装饰架上一个插着干花的小水晶瓶!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走廊里骤然响起!如同一个刺耳的休止符!
议论声戛然而止。
苏瑶甚至能感觉到几道带着惊愕、探究和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瞬间聚焦在她仓惶逃离的背影上!她顾不上那碎裂的水晶瓶,也顾不上手里沉甸甸的餐盒撞在腿上带来的闷痛,脚步踉跄地、用尽全身力气冲向最近的安全通道!沉重的防火门在她身后被“砰”地一声用力关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光线和声音,也将她彻底隔绝在一片灰暗、冰冷、弥漫着淡淡灰尘和霉味的寂静里。
安全通道里空旷,只有她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般破碎的喘息声在冰冷的墙壁间回荡、碰撞。她背靠着冰凉粗糙、布满细小颗粒的防火门,身体因为巨大的屈辱和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在寒风中凋零的叶子。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一点点滑下去,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昂贵的餐盒被随意地丢弃在脚边,盖子微微歪斜,泄露出一点温热诱人的蟹粉香气,此刻却只让她胃里翻腾得更厉害,几欲作呕。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滚烫的液体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蒙着灰尘的水泥地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狼狈的圆点。不是委屈,是铺天盖地的**羞耻**和**被彻底否定的屈辱**!那些话语像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在耳边回响——“送外卖的”、“灰头土脸”、“不干净的东西”……像无数只冰冷粘腻的手,撕扯着她那点可怜的、刚刚因为顾言的出现而萌生出的、对自身价值的微弱肯定。
她掏出手机,屏幕被泪水模糊。手指颤抖着,冰凉而僵硬,几乎无法解锁。她点开那个置顶的、被她偷偷备注为“顾医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他发来的、冰冷简洁的医嘱提醒:
>**顾言:**抗生素餐后服。伤口勿沾水。观察体温。不适随诊。
盯着那行毫无温度的文字,苏瑶的手指悬在冰冷的屏幕上,久久无法落下。她想问,想问那些恶毒的流言他知不知道?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只是出于医生的责任?想问那句“体质特殊”到底有没有一丝别的含义?……无数个问题堵在喉咙口,像烧红的炭块,灼烧着她,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用力地、近乎自虐般地吸了吸鼻子,把鼻腔里那股浓重的酸涩感压下去,然后猛地按灭了手机屏幕,将它像烫手山芋一样塞回口袋。
然后,她抬起那只被咬伤的手,隔着粗糙的、被泪水打湿的纱布,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死死地按在了依然红肿灼痛、一跳一跳的伤口上!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紧咬的牙关里逸出!
剧痛猛地袭来!尖锐、真实、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了整条手臂!额角的冷汗瞬间沁了出来,后背的寒毛根立!她疼得蜷缩起身体,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左手因为剧痛而痉挛着。唯有这真实的、尖锐到极致的痛感,才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如影随形的、冰冷的言语利刃,才能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而不是一具被流言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行尸走肉。
昏暗的光线下,她蜷缩在楼梯间冰冷的角落,像一只被拔光了所有尖刺、只能蜷缩起来舔舐伤口的刺猬。楼道的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和压抑的呜咽而熄灭,将她彻底笼罩在浓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里。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在冰冷的墙壁间微弱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