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居民楼狭窄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油烟、潮湿和旧家具陈腐气息的味道。声控灯接触不良,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啪”地亮起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斑驳脱落的墙皮和堆放在角落的杂物。苏瑶用冻得有些麻木的手指,摸索着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锁弹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熟悉又令人窒息的闷热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旧木板床的木头味、墙角隐约渗出的霉味、还有一丝昨天没吃完的廉价炒饭残留的油腻气息。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像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罐头: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一个简易的布衣柜敞着口,露出几件洗得发白的衣物,一张堆满杂物的折叠小桌紧挨着床边,上面放着半袋切片面包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唯一的光源是窗外对面楼反射过来的、微弱而浑浊的光,勉强勾勒出室内简陋的轮廓。
苏瑶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和力气,连灯都懒得开。她反手关上门,沉重的头盔和外卖箱被随手扔在门边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小屋里回荡。她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带着一身从医院VIP区沾染的冰冷屈辱和楼梯间里压抑的绝望,径直扑倒在窄小的单人床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那枕头套是廉价的化纤布料,带着点阳光晒过却依旧难以去除的淡淡霉味和汗味,此刻却成了她唯一能藏匿的洞穴。她一动不动,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黑暗和狭小带来的扭曲的安全感,暂时包裹住了她千疮百孔的自尊。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带着节奏感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清脆又焦灼的女声,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瑶瑶?苏瑶!开门!是我!快开门!”是小雅。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和担忧。
苏瑶把脸在枕头里埋得更深,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门没锁……”
“吱呀——”
门被猛地推开,走廊的光瞬间涌进来一小片,勾勒出小雅风风火火、裹挟着外面潮湿夜气的身影。她熟门熟路地摸到墙边,“啪”一声按下了开关。昏黄的白炽灯光瞬间充满了狭小的空间,光线刺眼而廉价,毫不留情地驱散了黑暗,也将床上那个蜷缩成虾米、浑身散发着浓重“丧”气的狼狈身影暴露无遗。
“哎哟我的老天爷!”小雅一眼就看到了苏瑶红肿得像核桃的眼睛、凌乱粘在额角的湿发,还有那身皱巴巴、沾着泥点和泪痕的冲锋衣。她几步跨过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咯吱作响的床沿,伸手就去扒拉苏瑶的肩膀,力道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粗鲁,“起来!快给我起来!天塌了还是地陷了?不就是医院里那几个吃饱了撑的长舌妇放屁吗?值得你回来挺尸?我一下班就听王姐说了,气死我了!肺都要炸了!”
苏瑶被她强行翻过来,灯光直射在脸上,让她不适地眯起眼,下意识地用手臂遮挡。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红肿得厉害,眼下一片浓重的青影,额发被冷汗和泪水黏成一绺一绺贴在汗湿的额角,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暴风雨彻底摧残过后的萎靡和脆弱。
“你都知道了……”苏瑶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疲惫。
“废话!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尤其这种带着‘顾阎王’和‘小外卖员’的桃色八卦,传得比流感还快!”小雅气得直拍大腿,震得单人床一阵呻吟,“那几个碎嘴子!整天闲得蛋疼就知道编排人!她们懂个屁!顾言顾主任,那是出了名的冰山工作狂!眼里除了病人就是论文!手术刀就是他老婆!他能对你有啥?我看啊,百分之一百二,不,百分之一千!就是医生对病人的责任心!超级加倍的那种责任心!你被老鼠咬了,多危险的事儿?他作为医生,多关注点、亲自处理下怎么了?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苏瑶没吭声,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蒙着灰、光线昏黄的旧灯管,长长的睫毛像受伤的蝶翼,无力地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浓重的阴影。小雅的话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进不了她的心。流言带来的冰冷屈辱感,像一层厚厚的冰壳,包裹着她。
小雅看她这副油盐不进、死气沉沉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带上了点哄劝的意味,挨着她坐下,床垫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再说了,我的瑶瑶多好啊!又能干又漂亮,心地善良得跟菩萨似的!你忘了上次那个在人民公园迷路、只会说方言的老太太,你送外卖路过,硬是陪着她找了两个多小时家人,最后自己单子都超时被罚钱了?还有上上次,那个醉汉吐你一身,恶心得要命,你都没骂人,还帮人家叫了车,自己掏钱买了瓶水给他漱口!咱们靠自己双手吃饭,干干净净,理直气壮!比那些就知道背后嚼舌根、喷毒液的强一万倍!不,一亿倍!”
苏瑶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自嘲的苦笑。她慢慢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骨上,形成一个自我保护的姿势。目光落在自己那只缠着纱布、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上,纱布边缘被泪水、汗水和灰尘弄得又脏又毛糙。
“小雅,我知道我挺好的……我知道。”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虚无感,像秋风中飘零的落叶。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纱布上移开,缓缓扫过这间狭小、简陋、甚至有些寒酸的出租屋:斑驳脱落的墙皮,吱呀作响的破床,塞得满满的布衣柜,桌上廉价的切片面包……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生活的窘迫和沉重。
“可是……”她的声音更低了下去,几乎被呼吸声淹没,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迷茫和苦涩,“我也就是个送外卖的。风里来,雨里去,一身臭汗灰尘,吃着最便宜的盒饭,住着这样的房子……交完房租水电,剩下的钱只够勉强活着,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好久……”她抬起头,看向小雅,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如同沼泽般的迷茫和自厌,“顾言呢?”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他是站在手术台上能决定人生死的人,是穿着白大褂走在医院里都像在发光、所有人都会自动让路的人……他开的是我认不出牌子的豪车,住的是能看见江景的大平层,一件衬衫可能就抵我一个月拼命跑单的钱……他身边围绕的,都是院长、教授、海归精英……”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两个世界。云泥之别。这些词像沉重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舌根,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喘不过气。巨大的鸿沟,不仅仅是物质,更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无法逾越的阶层气息和生活方式,像一道无形的、冰冷的玻璃墙,将她彻底隔绝在外。
“哎呀!什么世界不世界的!什么泥啊云的!”小雅急得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几乎要跳脚,嗓门又拔高了八度,震得灯泡似乎都晃了晃,“苏瑶!你醒醒!别被那些狗屁流言和自个儿的瞎想带沟里去!喜欢一个人跟他是什么身份有个屁关系?!重要的是感觉!感觉你懂不懂?心跳加速!看见他就挪不开眼!他要是真喜欢你,管你是送外卖的还是开飞机的?他要是不喜欢你,你就是公主下凡倒贴也没用!”
她猛地弯下腰,凑近苏瑶,双手用力捧住苏瑶冰凉的脸颊,迫使她看着自己灼灼的眼睛,试图把某种力量和清醒灌注给她:“你看着我!老实告诉我,别撒谎!你是不是真喜欢上那个顾阎王了?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他是医生,就是……就是单纯看见他,心就砰砰跳?看不见,就……就有点想?”小雅的眼神锐利,带着不容逃避的审视。
苏瑶被小雅逼视的目光和直白的问题问得猝不及防,狼狈不堪。她下意识地用力别开脸,试图挣脱小雅的手,苍白的脸颊却不受控制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那红晕迅速蔓延,一直烧到了耳根和脖颈!这细微却无比真实的变化,像黑夜里的萤火,瞬间照亮了她的心事,也毫无保留地落入了小雅眼中。
“看!脸都红到脖子根了!”小雅像是终于抓到了铁证,松开手,手指几乎要点到苏瑶的鼻尖,语气带着一丝了然和更深的忧虑,“喜欢就喜欢了呗!藏着掖着干嘛?这有什么好丢人的?顾言那样的男人,那脸,那身材,那气场,别说你,我多看两眼都心跳加速腿发软!但是!”
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和……浓重的醋意?“瑶瑶,听姐一句劝,掏心窝子的话!喜欢归喜欢,心动归心动,但千万别一头就扎进去,昏了头!把心掏出来给人看!”小雅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苏瑶泛红的脸颊。
“顾言那种人,跟我们压根就不是一个路数的!他是金字塔尖上镶金边的!我们是什么?是塔底下风吹日晒的石头!”小雅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你看看他平时那样子,冷得能冻死人!心思深得像马里亚纳海沟!谁知道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他那个世界,水太深了!规则太复杂了!我们这种直肠子,连门都摸不着!”
她顿了顿,看着苏瑶眼中那点因害羞而燃起的光彩又开始黯淡下去,心中不忍,但话却必须说透:“你想想,就算他一时兴起,觉得你这朵‘野花’新鲜,采回去插在他那个镶钻的花瓶里,能新鲜几天?等那股新鲜劲过了,或者他那个世界里随便跳出来一个人——他那个据说眼光顶天的妈?他那些鼻孔朝天的朋友?随便一件事——一个需要联姻的商业合作?你觉得……”小雅盯着苏瑶骤然失神、如同蒙上一层厚重灰翳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而残忍地,宣判了那个她最不愿想却无法回避的可能:
“**他会选你,还是选他经营了二十几年、金碧辉煌的王国?**到时候,**粉身碎骨、骨头渣子都不剩的,只能是你!**他那个世界,壁垒森严,金光闪闪,**哪里有你站的位置?**连个放脚的地方都没有!”
小雅的话,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带着倒刺的飞刀,精准无比地、密密麻麻地扎进苏瑶毫无防备的心房!刚才因为被戳破心事而升腾起的羞赧和暖意,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取代,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剧烈地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那金碧辉煌、高不可攀的宫殿,而她,渺小如尘埃,被无形的巨力碾碎成齑粉。
是啊。两个世界。云泥之别。顾言的世界,是她踮起脚尖、伸长手臂、耗尽一生力气也无法触及的云端幻影。而她,只是泥泞里挣扎求生的、最普通的野草。那些短暂的、让她心跳加速的瞬间——他指尖的温度,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涌,他掉落的碘伏纱布,他生硬的“注意安全”——此刻在小雅赤裸裸、血淋淋的剖析下,都蒙上了一层虚幻而危险的色彩。像包裹着甜蜜糖霜的致命毒药,诱人靠近,最终却会带来毁灭。
巨大的失落和一种深不见底、几乎要将她溺毙的自卑感,如同冰冷的黑色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她感觉呼吸困难,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胃里翻江倒海,刚才在医院楼梯间感受到的油腻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抱着膝盖的手臂,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关节滞涩的木偶。抬起头,看向满脸忧心忡忡的小雅。眼眶红得厉害,里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那双总是明亮、充满韧性和活力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迷茫、受伤、被彻底看穿后的难堪,以及一种无力反驳、只能被迫接受的苦涩。
“小雅……”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消散的叹息,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我……知道了。”
知道了。这三个字,像耗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知道了那点悸动有多么可笑,知道了那道鸿沟有多么深不可测,知道了自己刚刚萌生的、隐秘的期待,是多么的不自量力,多么的……**蠢**。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如同沉重的帷幕,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浓重的阴影,彻底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她不再看小雅,也不再看向这间出租屋里的任何东西。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尊骤然失去了所有光彩、被遗弃在角落的石膏像。昏黄的灯光笼罩着她,闷热的空气里,只有头顶老旧吊扇吱呀作响的声音,单调、重复,令人窒息。
小雅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样子,心头猛地一酸,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和恨铁不成钢的急躁瞬间被汹涌的心疼取代。她伸出手,越过床上堆着的杂物,用力握住了苏瑶搁在膝盖上那只冰凉、微微颤抖的手。那手心的温度,是这冰冷绝望的小屋里唯一的暖源。
“瑶瑶……”小雅的声音也哽咽了,带着浓浓的鼻音,“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戳你心窝子,往你伤口上撒盐……我是怕啊!真的怕!我怕你一头栽进去,摔得头破血流,到时候哭都找不着调!顾言他再好,也是天上的月亮,看得见,够不着。我们……我们就看看,行吗?远远地看看就行了……”她用力捏了捏苏瑶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点力量,一点她自己也觉得渺茫的希望。
苏瑶的手在小雅温热的手心里,依旧冰凉,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她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小雅握着,像一个失去了所有提线的、彻底放弃挣扎的木偶。灯光下,她低垂的脖颈弯出一道脆弱得令人心碎的弧度,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
刚才在医院楼梯间因为顾言可能存在的“守候”而生出的那点微弱暖意,此刻被小雅残酷而清醒的现实剖析彻底碾碎,连同那点因“体质特殊”而燃起的荒诞希望,一起化为冰冷的尘埃,散落在这间充斥着烟火气与心酸味的狭小出租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