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市永堕黄昏。
光在这里并非恩赐,而是一种粘稠的、停滞的介质,将无数巷道、摊铺与徘徊其间的形形色色,都浸泡在一种陈腐而暧昧的昏黄之中。空气里混杂着千奇百怪的气味:晾晒的畸形草药散发刺鼻辛香,熬煮的胶状物质咕嘟着金属锈蚀般的气息,某处角落传来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花香,更深处,则永远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如同无数古老秘密一同发霉的尘埃味。
在这迷宫的最中央,衡律大殿如同一位沉默的太古巨人,巍然矗立。它通体由一种吸收光线的黑色石材砌成,高耸的墙壁上刻满了不断缓慢流动、变幻的符文,它们并非装饰,而是冰冷法则的可视化形态,看久了仿佛连灵魂都会被吸入其中,进行无情的称量。那扇巨大的青铜门时常紧闭,将内部绝对的理性与幽暗同外界的混乱与昏黄彻底隔绝。
今夜,青铜门却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并非为了迎接什么显赫人物或进行一场惊天动地的交易,那缝隙开得吝啬而迟疑,仿佛大殿本身也在评估着门外那个存在的“价值”。
她来了。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在凭本能移动。林薇,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形容枯槁,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她吹散。她身上一件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沾着灰尘,裙摆处甚至有一道不易察觉的撕裂口,像是仓皇逃窜时被什么勾破的。
但她身上最触目惊心的,并非衣着的狼狈,而是她的状态。
她眼神破碎。那不是哭泣后的红肿,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内核的崩塌。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倒映着诡市昏黄的光,却折射不出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脸上泪痕早已干涸,交错纵横,如同龟裂的土地。嘴唇苍白,被她自己无意识地咬出了一排深深的、渗着血丝的牙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身体微微摇晃,似乎随时会瘫软下去。她没有哭泣,没有嘶喊,只是一种极致的、麻木的疲惫,一种被彻底摧毁后的虚无感笼罩着她。
她停在高大的青铜门前,仰起头,空洞的眼睛“望”着那道渗着幽暗的缝隙。她似乎感觉不到大殿散发出的那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或者说,她内心的痛苦已经庞大到淹没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石膏像。
门内,那无边的、冰冷的幽暗,似乎波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感知到了这份强烈到近乎凝固的绝望。
良久,她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了那更加冰冷的青铜门扉。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得更宽了一些,足以容她通过。
她踉跄着,踏入了那片足以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
大殿内部的广阔与死寂,足以让任何心智健全的人感到窒息。无尽的穹顶,沉默矗立的诡异阴影,中央那座庞大古老的青铜天平散发着低沉的、法则运行般的嗡鸣。
林薇却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她的世界早已缩小到只剩下内心那片无边无际的、血淋淋的废墟。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天平下端坐的黑袍谳谲,以及他身旁那位彩衣黯淡、面色苍白的络娘。
她直接瘫跪在了冰冷光滑的地面上,膝盖与石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求求你们……”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拿走……求求你们……把它拿走……”
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汹涌地奔流,冲刷着她苍白脸颊上的旧痕。“太痛了……这里……太痛了……”她用手死死地攥住胸口处的衣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想要将那颗破碎的心脏掏出来。
谳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绝对理智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在冷静地评估着这份痛苦的“质地”与“分量”。青铜天平上的光团微微涌动。
“此间衡定万物,交易依律而行。”谳谲的声音如同冰泉滴落,在大殿中清晰回荡,“汝欲求何物?又愿支付何价?”
“记忆……”林薇猛地抬起头,破碎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疯狂的渴求,“把他的一切……拿走!所有关于他的记忆!所有的!一点都不要留下!”
她语无伦次,情绪激动起来:“周哲!那个名字!那张脸!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那些笑……那些承诺……还有最后……最后他看我的眼神……和那个女人的……”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正在被无形的刀刃凌迟,“那些甜蜜是假的!那些痛苦是真的!它们在我脑子里烧!时时刻刻都在烧!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她几乎是匍匐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变成了破碎的呜咽:“我不要记得他!我不要爱过他!我更不要像现在这样恨他怨他想着他!求求你们……把‘周哲’从这个世界上……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抹掉!我宁愿从来都不认识他!”
疯狂的祈求,纯粹的痛苦,在这绝对理性的大殿中激烈地冲撞着。
谳谲沉默了片刻。络娘低垂着眼睑,指尖的光丝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遗忘,并非抹除。”谳谲缓缓开口,“抽离特定记忆与情感,可行。然,情感根系盘错,牵一发而动全身。汝确定要彻底剥离与此人相关的一切?包括其中或许曾存的些许真实?”
“真实?”林薇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那些‘真实’现在就是最毒的毒药!它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最后的虚假有多么残忍!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是和他有关的,我统统都不要了!我只要忘记!我只要不再痛苦!”
她的眼神变得决绝,甚至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疯狂:“代价?无论什么代价!我的钱?我可以都给你们!我的寿命?拿去!十年?二十年?全都拿去!只要让我忘记!”
谳谲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狂乱的表象,直视其核心:“记忆与情感,无形无质,然其重,有时远超俗物。汝愿支付之代价,并非寿命财物。”
他的声音冰冷而精准,如同手术刀:“彻底剥离与特定对象之深刻情感联结,需支付之等价物,乃汝‘感受爱情之能力’本身。”
林薇愣住了,狂乱的神情凝固在脸上。
“并非仅针对此人,”谳谲继续无情地阐述,“而是汝生命中对‘爱情’此一情感的整个感知与接收之官能。契约达成,汝将忘却与此人之一切爱恨情仇,相关记忆虽存,却如观他人故事,再无波澜。然,此后,汝亦将永远丧失爱上他人之能力,亦无法感知、回应任何人之爱慕。情感世界,于此一面,永归死寂。”
“汝,可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