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陷入死寂。唯有青铜天平低沉的嗡鸣,仿佛在计算着这残酷等价的可能性。
感受爱情的能力……永远丧失……
林薇跪在地上,身体僵硬。这个代价,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彻底,更加……绝望。并非仅仅遗忘一个背叛者,而是将自己未来通往某种温暖可能性的道路,彻底封死,永堕孤寂。
她的眼前,或许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些模糊的、属于遥远未来的幻象:或许会遇见的温暖笑容,可能的心动瞬间,牵手、拥抱、彼此依偎的承诺……所有这些朦胧的可能性,都在谳谲冰冷的话语中,如同被狂风席卷的灰烬,瞬间消散,只留下无边无际的、绝对冰冷的虚无。
一股比此刻心碎更深沉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
值得吗?
为了忘记一个已经不爱自己、甚至伤害自己的人,付出永远无法再爱的代价?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刹那。
胸腔中那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撕成碎片的剧痛,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她理智的背叛与谎言,那无数次循环播放的甜蜜与残酷对比的画面……所有这些,瞬间淹没了那一点点对渺茫未来的微弱眷恋。
与其带着这样剧毒的记忆痛苦一生,不如彻底根除,哪怕从此变成一个情感上的残缺者。
至少……能获得平静。
麻木的平静,也好过现在这炼狱般的煎熬。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所有的狂乱、痛苦、挣扎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静。破碎的瞳孔深处,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我愿意。”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般的决绝,“我支付。我愿意永远失去感受爱情的能力。交换……忘记周哲,忘记所有和他有关的感觉。”
交易成立。
谳谲微微颔首。
络娘悄无声息地飘身上前,彩衣在昏暗的大殿中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她看着跪在地上、如同献祭羔羊般的林薇,苍白绝美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非人的、神祇般的漠然。
“闭眼。”她的声音轻柔飘忽,如同叹息。
林薇顺从地闭上双眼,长而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络娘抬起那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十指纤长,指尖那无数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丝骤然亮起,变得清晰可见。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闪烁着冰冷的银光,轻柔地、精准地探向林薇的双侧太阳穴。
尖端触及皮肤的那一刻,林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并非纯粹的疼痛,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被异物侵入灵魂最深处的战栗感。
光丝无声地刺入,没有留下任何物理伤痕,却直接连接上了她的神经末梢,深入那片承载着无数记忆与情感的脑海。
络娘的眼睑微微低垂,指尖开始极其复杂而细微地颤动,仿佛在操作一台无比精密的仪器,又像是在梳理一团混乱不堪、纠缠至极的丝线。
抽取,开始了。
最初被引出的,是几缕极其细弱、却异常明亮粉色的丝线,它们柔软、温暖,闪烁着初恋般羞涩而美好的光晕——那是初遇时的心动,第一次牵手时指尖的战栗,深夜电话里低低的轻笑,那些笨拙而真诚的承诺,那些以为会持续到永恒的甜蜜瞬间……
这些粉色的丝线一出现,林薇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开始快速转动,嘴角无意识地微微上扬,仿佛沉入了某个美好的梦境。但紧接着,她的眉头又迅速蹙起。
因为随之被拉扯出来的,是大量漆黑如墨、粘稠如油、散发着绝望与痛苦的丝线!它们疯狂地缠绕着那些粉色的丝线,试图将其污染、拖入深渊——那是发现谎言时的震惊与冰冷,是亲眼所见背叛画面时的撕裂感,是恶毒话语带来的刺伤,是无数个无法入睡的夜晚里啃噬心灵的嫉妒、怨恨与自我怀疑……
“呃……”林薇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绷紧,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
络娘的表情依旧漠然,指尖的动作却更加精细。她小心地分离着那些彻底纠缠在一起、几乎打成死结的粉色与黑色丝线。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仿佛是在剥离一个早已长满血管和神经的恶性肿瘤,每一次轻微的牵动,都带来巨大的痛苦。
更多颜色的丝线被牵扯出来:灰色的失望、黄色的焦虑、赤红的愤怒、惨白的恐惧……所有这些,都围绕着“周哲”这个名字,这个存在。
林薇的身体时而放松,时而紧绷,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时而甜蜜,时而扭曲痛苦,仿佛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她与周哲相识相恋直至最终破碎的整个过程,又重新飞速地、感同身受地经历了一遍,而且是抽取其最核心的情感本质。
这种体验,远比单纯的回忆更加残酷,更像是一种情感上的活体解剖。
随着丝线不断被抽出,在她头顶上方,逐渐凝聚成一团混乱不堪、不断翻滚扭结的光团。它主要由粉色的爱意与黑色的痛苦构成,彼此激烈地冲突、侵蚀,其中又夹杂着其他杂色的情绪碎片。这光团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让周围的空间都微微扭曲,充满了不稳定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而与之相对的,是林薇迅速平静下来的脸色。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之前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巨大痛苦,正在肉眼可见地消褪。
终于,最后一根与“周哲”直接相关的、细微的情感丝线被剥离出来,汇入那团混乱的光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