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笛。
不是法器,就是最普通的、河边采来的竹子制成的笛子。笛身已经泛黄,尾端系着一缕褪色的蓝穗。
“这是梦生当年送我的。”张清弦将竹笛递给孟夜,“她说,等有人能吹响这支笛子,唤醒心海里所有记忆碎片时,真正的生路就会出现。”
孟夜接过竹笛。
入手温润,像握着一个人的手。他试着放到唇边,却不知该如何吹奏——他从未学过音律。
“不用学。”顾清弦微笑,“用心吹就好。你的心,会告诉你怎么吹。”
孟夜闭上眼睛。
他想起梦生消散时的光雨,想起云逐遥燃烧生命的晚霞,想起温如故坐在山崖边看云时的侧脸,想起那些他见过、却从未真正在意过的凡人们的面容。
然后他吹响了竹笛。
第一个音符飘出的瞬间,整片心海静止了。
鱼群停止游动,珊瑚停止生长,忆鸟纷纷落在枝头,侧耳聆听。那音符很稚嫩,甚至有些走调,可其中蕴含的某种东西——某种温暖的、坚韧的、属于人间的“意”——却让这片沉寂了三百年的海,开始苏醒。
第二个音符响起时,珊瑚树上的记忆碎片开始发光。
那些被尘封的画面活了过来:练剑的修士在月光下微笑,起舞的女子接住飘落的花瓣,奔跑的孩童扑进母亲怀里……每一段记忆都绽放出柔和的光芒,光芒汇聚成流,流向宫殿深处。
第三个音符,第四个音符……
孟夜不知道自己吹了多久,也不知道吹的是什么曲子。他只是闭着眼,让心中涌动的一切顺着竹笛流淌而出。有悲伤,有欢喜,有离别,有重逢,有生死一线的惊悸,也有绝境逢生的希望。
最后一段旋律飘出时,宫殿最深处,那扇一直紧闭的玉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不是通道,不是阶梯。
是一片星空。
真正的、浩瀚无垠的星空。星辰在深紫色的天幕上闪烁,银河如练,横贯天际。而在星空中央,悬浮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种子——和孟夜丹田里的生生道种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亮,表面的山川河岳虚影已经化作了真实的投影。
“那是……”孟夜放下竹笛,声音发颤。
“是温不言师祖留下的,最后一枚道种。”张清弦轻声说,“也是开启真正生路的……钥匙。”
他走到孟夜身边,望着那片星空,眼中泛起泪光。
“三百年了。”他说,“终于……等到了。”
星空深处,传来温柔的呼唤。
像母亲呼唤游子,像故乡呼唤旅人。
孟夜握紧竹笛,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那片星光。
在他身后,心海开始消散。珊瑚化作光点,鱼群化作流光,宫殿一寸寸崩解。所有的记忆碎片都飞向星空,融入那枚巨大的道种。
张清弦站在崩塌的宫殿前,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星光里,终于露出了三百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师叔。”他轻声说,“您等的人,来了。”
然后他化作一缕清风,追随着那些记忆碎片,飞向了星空深处。
整片心海,归于虚无。
只剩下那支竹笛,静静悬浮在黑暗里,尾端的蓝穗微微飘荡。
像不曾熄灭的火。
像终将重逢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