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弦走到最深处,那里没有书架,只有一座石碑。
石碑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映出孟夜惊愕的脸。可当他凝神细看时,镜面里浮现的不是他的倒影,而是一幕幕流动的景象——
他看见了三百年前的云梦泽。
不是传说中那个仙气缥缈的圣地,而是一个充满生机与烟火气的地方。修士们在田间耕种灵谷,在河边洗涤道袍,孩童在广场上追逐嬉戏,老人坐在屋檐下讲述古老的故事。每个人都修炼,但没有人将修炼视为高于一切的事。
他还看见了年轻的梦生。
红衣猎猎,黑发如瀑,她站在山巅练剑,剑光所过之处桃花纷飞。温不言坐在一旁抚琴,琴声与剑鸣相和,像天地间最和谐的韵律。
然后他看见了那条路。
登天之路不是后来那种被蜉蝣盘踞的恐怖存在,而是一条发光的、通往云层深处的阶梯。每一天都有修士踏上阶梯,有人成功登顶,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有人失败退回,却也不气馁,反而笑着与同伴分享感悟。
“这才是真正的修真界。”张清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修炼是为了更好地活着,飞升只是生命的一种可能,不是唯一的追求。那时候的修士,心里装的是人间烟火,是四季更迭,是‘道法自然’的真意。”
画面陡然一变。
黑暗降临。
那条发光的阶梯深处,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涌出粘稠的黑色雾气,雾气中,那双熟悉的、漩涡般的巨目缓缓睁开。蜉蝣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
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静静观察了三天三夜。看修士们如何修炼,如何生活,如何参悟大道。然后,在第四天的黎明,它张开了嘴。
吞噬开始了。
第一批踏上阶梯的修士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被漩涡吞没。他们的记忆、感悟、毕生修为,成了蜉蝣的第一顿美餐。而蜉蝣在吞噬后,身躯开始膨胀,力量开始增长。
云梦泽敲响了警钟。
温不言和梦生带领弟子们布下大阵,试图封印裂缝。可蜉蝣的力量增长得太快了,每吞噬一个修士,它就变强一分。那一战打了整整三年,云梦泽弟子死伤过半,东海之水被鲜血染红。
最后,是温不言做出了那个决定。
“封路。”他在石碑前对幸存的弟子们说,“不是永远封,是封到有人能找到真正的生路为止。”
“什么是真正的生路?”年轻的梦生问。
温不言指着石碑:“这上面记载着,登天之路深处,有一扇‘心门’。门后不是仙界,而是所有修士最初修行的本心——那颗没有被力量腐蚀、没有被欲望污染的赤子之心。只有用这样的心,才能唤醒‘心海’,才能……”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
“才能净化蜉蝣。”
画面到这里中断了。
孟夜后退一步,冷汗浸透了背脊。他终于明白了——蜉蝣不是外来的怪物,它是修士们被扭曲的欲望催生出的心魔。吞噬的修士越多,吞噬的“道”越多,它就越强大。
而净化它的唯一方法,是唤醒最初的、纯粹的修道之心。
“梦生师叔和温不言师祖封印了登天之路,也封印了心海。”张清弦抚摸着石碑,眼神哀伤,“他们让我守在这里,等待那个能用‘赤子之心’打开心门的人。这一等,就是三百年。”
他转向孟夜,目光锐利如剑:“你身体里有生生道种,那是温不言师祖毕生修为所化,是最纯粹的生机之力。你心里有云逐遥的残魂,那孩子一生嬉笑怒骂,看似玩世不恭,实则从未被世俗污浊浸染。更重要的是——”
张清弦伸出手,指尖点在孟夜眉心。
“你心里,还装着温如故教你的‘人间’。”
孟夜眼前浮现出无数画面:山野间采药的樵夫,市集里叫卖的小贩,屋檐下缝补衣物的母亲,田埂上追逐蜻蜓的孩童……这些他从小到大见惯的景象,此刻串联起来,织成一张温暖而坚韧的网。
那是红尘,是烟火,是修真界遗忘已久的“活着”。
“蜉蝣以扭曲的‘道’为食。”张清弦收回手,“那我们就喂它真正的道——不是高高在上的法则,是泥土里长出的稻香,是母亲哼唱的童谣,是凡人明知生命短暂却依然认真活着的……那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