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换了一身浅绿色的袍子,恭恭敬敬站在门口:“少卿准备里面请。”
唐不言这才敛眉,踏上台阶。
九阶汉白玉台阶光可鉴人,暗红色的衣摆轻轻扫过边界,宛若落梅扫雪,清雅淡然,就连金凤都忍不住盯着那衣摆看了一眼。
殿内穹顶高挑,视线宽阔,挽起的道道帷幔颜色依次加重,为冰冷的大殿添了几丝颜色。
陛下一席银泥彩绘罗裙如花般散开,银泥勾线填彩的各色蝶鸟花纹错落而出,边缘是金银丝绘制的凤飞鸟纹。
发髻被整齐梳起,一顶银丝镂空的简单凤冠罩其上,那截涵烟眉微端如烟雾般散开,陛下虽然年迈,却依旧□□敷面,妆容俱全。
此时,她正斜靠在一侧隐囊上,一手扶额,一手垂落一侧,双眼微阖,两个绿衣女官正为其揉着双腿,而容成嫣儿跪坐在一侧,案几一侧堆满了折子,想来是刚才凤台递过来的折子。
容成嫣儿此刻见了人,便微微摇了摇头。
唐不言目不斜视,跪在外间正堂屏风后,果然一声不吭。
殿内格外安静,只有正中的蹲金兽镂空香炉发出袅袅香气,雾色朦胧。
水滴更滴尽最后一滴水,沙漏倒悬,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软塌上的陛下这才动了动身子。
“陛下醒了?”容成嫣儿立马迎了上去。
角落里宛若雕塑的宫女这才动了动身子,倒了一盏温茶递了上去。
“几时了?”陛下喝了一口水,随意问道。
“马上就日中了。”容成嫣儿笑说道,“陛下好眠,这次睡了快一个时辰。”
“许是事情太多,便想着置之不理,心中反而舒坦了。”陛下起身,这才好似看到屏风后跪着的人。
“是谁来了?”
“陛下食时曾下诏请唐少卿入宫见驾。”容辰嫣儿故作不经意说道,“已伴驾一个多时辰了。”
陛下睨了容成嫣儿一样:“你便是这般好说话,所以所有人都求你这边来了。”
容成嫣儿笑了笑,眉眼间的随意冷淡便都散了去。
“是陛下恩宠,他人才求到内臣身上。”她拿出靠枕垫在陛下背后,笑说着。
“原是朕的这点恩宠,才闹得洛阳这几日事态频发。”陛下淡淡说道。
一架屏风只能挡得住身形,却拦不住说话的声音。
陛下和容成女官的话清晰地传到唐不言耳中。
随后,便听到容成嫣儿笑,奉承道:“他人不懂圣恩,不知好歹,和陛下有何关系,陛下年岁千秋,万万不能被此扰了岁月。”
“你啊。”陛下一直紧绷的脸这才松了下来,“请唐不言进来吧。”
“是。”容成嫣儿亲自去外殿接人。
“少卿。”一截照日石榴红裙裙摆,并着郁金香色帔子落在唐不言面前,“陛下召您。”
唐不言长睫微动,低垂的脖颈抬起,露出一张冰白的脸。
容成嫣儿微微叹气,伸出一截小臂探到他面前。
唐不言盯着那截麒麟制锦袖,摇了摇头,自己站了起来。
容成嫣儿也不多说,淡定收回手臂,带人入了内殿。
“微臣唐不言,叩见陛下,陛下天恩万岁。”他下跪行礼,动作不卑不亢,声音不急不缓。
只是那张脸实在白得厉害。
“起来吧,赐座。”
陛下的声音不辨喜怒,令人捉摸不透。
“两年前离洛阳时,朕瞧爱卿的身子瞧着还不曾如此羸弱,唐夫人得你不易,爱卿可要保重身子。”
“多谢陛下厚爱。”唐不言眉眼低垂,恭敬说道。
若是寻常人,此刻只怕会惊慌请罪,便是再厉害一些,此时也会把事情说清楚,可唐不言不一样。
六年前,陛下就已经见识过这位唐家三郎的执拗。
他病弱,安静,可他又刚正,勇敢。
那年十五岁的探花郎站在皇权阶梯下,冷静地听着自己从状元成了探花,脸色沉稳镇定,在一种暗潮涌动间,四平八稳,不动声色,她便明白了唐稷说这个小儿子肖像其祖父,所言不虚。
唐家祖父唐元兴曾是东宫辅臣和高宗君臣白首,相知相知三十余年,至今都是朝野佳话。
可世人都只看到其温和御下一面,不知其雷霆一击的狠辣。
陛下打量着面前面色惨白的小郎君,莫名恍惚了一下。
许多年前,她面前似乎也跪着这样一人,沉默温顺却又坚定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