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本站设为首页
收藏青涩中文

青涩中文

首页 书架
字:
背景色: 关灯 护眼
首页 > 絮烬 > 阴霾

阴霾(1 / 1)

 我叫江絮。名字是母亲起的,她说我出生那天,窗外飘着那年春天最后一场柳絮,纷纷扬扬,没个着落,像极了她的人生,也预示了我的。一个轻飘飘的,惹人厌烦,却又无足轻重的存在。

南方的城市总是湿漉漉的,连带着空气都拧得出水来,黏腻地贴在人身上,像一层永远撕不掉的保鲜膜,闷得人喘不过气。我家就在一条终年弥漫着油烟和麻将碰撞声的老巷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扑面而来的永远是劣质香烟和昨夜剩饭混合的味道。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麻将桌那边飘过来,没有温度,甚至没有抬头,她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指尖那张牌上。“嗯。”我低低应了一声,像猫一样踮着脚,想快速穿过客厅,逃回我那间仅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的储藏室改造的卧室。

“站住。”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针,刺破了麻将牌的哗啦声。牌桌上的其他三个阿姨也停下了动作,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来,带着一种混合着怜悯和看戏的微妙神情。

我僵在原地,背对着她。

“冰箱下面的抽屉里,还有半把面条,晚上你自己煮了吃。钱我放在老地方,少了别怪我。”她的语气生硬,像是在交代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那所谓的“老地方”,是鞋柜最底层一只破旧的皮鞋,里面塞着皱巴巴的零钱,是我和她之间心照不宣的生活费来源。她从不亲手把钱给我,仿佛那样就会玷污了什么。

“知道了。”我飞快地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钻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世界并没有因此变得安静。墙壁太薄,隔壁麻将牌摔在桌上的声音、女人们尖利的说笑声,甚至是对门夫妻的争吵声,都清晰地穿透过来,织成一张网,把我困在中央。

我坐在床沿,书桌上摊开着物理练习册,可那些公式和电路图在我眼前模糊一片。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十六岁的年纪,却有着一双过于沉寂的眼睛。同学们私下里会说,江絮长得真漂亮,可惜了。可惜什么?他们从不说完,但那眼神里的东西,我懂。这种漂亮,在这个污浊的环境里,像是一种原罪。

母亲恨我这张脸。她无数次在醉醺醺的时候,或者输光了钱心情极差的时候,用那种淬了冰又带着滚烫恨意的眼神盯着我,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胳膊肉里。“你为什么偏偏要像他?啊?为什么不能像我多一点?”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命运碾碎后的绝望。

“他”是谁?我很小的时候就模糊地知道了。我是她耻辱的烙印,是她被暴力撕裂后留下的无法愈合的伤口。那个男人,那个我生理学上的父亲,用最肮脏的方式赋予了我生命,然后留下一地狼藉,银铛入狱。母亲看着我,就像时时刻刻看着那场暴行本身。她对我又爱又恨,爱或许源于母性的本能,但恨意却更加汹涌具体,把我淹没。她养着我,尽着最基本的义务,却又无法不厌恶我的存在。

门外传来母亲送客的声音,牌局散了。脚步声临近我的房门,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门没有被推开,只是在外面停顿了片刻,我甚至能听到她略显沉重的呼吸声。最终,脚步声还是远去了,去了她的主卧。紧接着,是玻璃杯碰撞酒瓶的轻微声响。那是她每晚的安眠药。

我的心慢慢落回原地,却沉甸甸地坠得发疼。第二天还要上学,我强迫自己躺下,拉过被子蒙住头。被子里有潮湿的霉味,和这个家一样,挥之不去。

第二天上学,天色依旧阴沉,像憋着一场迟迟不肯落下的雨。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走在人群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我们学校是这座城市里所谓的“重点”,汇聚了各式各样的人,有像我这样靠着成绩硬考进来、挣扎在温饱线的,也有易尔森、陈沂浒那样,家世优越、未来早已被铺就金光大道的。

易尔森是班长,成绩好,家世好,待人温和,是学校里很多女生暗恋的对象。包括陈沂灵——陈沂浒的妹妹。我知道易尔森对我有些不同,他会主动帮我收作业,会在小组活动时自然地和我一组。但我从不敢回应什么。他的世界太明亮,而我身后的阴影太浓重,任何一点靠近,都可能让我那点可怜的自尊无所遁形。

而陈沂浒,他是易尔森最好的朋友,也是陈沂灵的哥哥。因为他妹妹的缘故,或许也因为他本能地排斥我这种“麻烦”,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课间操时间,人群拥挤着往下走。我低着头,小心地避让着。突然,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突如其来的阻力!我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呼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向前狠狠摔去!

手掌和膝盖率先着地,火辣辣的疼。练习册和笔袋散落一地,无比狼狈。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几声压抑的窃笑。

我抬起头,视线最先撞入的一双干净昂贵的白色运动鞋,再往上,是笔直的校服裤腿。视线艰难地继续向上,我对上了一双居高临下的、带着些许讶异但更多是不耐烦的眼睛。是陈沂浒,他正好走在我前面,我摔在了他的脚边。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身后传来陈沂灵清脆又带着点娇嗔的声音:“哥,快走啦,挡路了!”

陈沂浒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仿佛我只是不小心滚到他脚边的一颗石子。他跨过我散落在地上的书本,径直走了过去。易尔森倒是停了下来,脸上带着关切:“江絮,你没事吧?怎么摔了?”他弯下腰想帮我捡东西。

“没……没事。”我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自己收拾,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耻辱感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我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嘲弄的,幸灾乐祸的。我知道我不是不小心绊倒的,刚才明明有人故意伸出了脚。

但我不敢指认,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在这个地方,沉默是我唯一的保护色。

易尔森帮我把最后一本书捡起来,递给我时,眼神复杂:“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了,谢谢。”我几乎是抢过那本书,抱着散乱的东西,踉跄着站起来,飞快地逃离了现场。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身体更痛的,是那种无所适从的难堪和孤立无援的绝望。

从那天起,一切似乎开始变得不一样了。那种之前还只是隐晦的、停留在眼神和窃窃私语里的排斥,逐渐变得明目张胆起来。

走在走廊上,会有人“不小心”撞掉我手里的东西;刚坐下的椅子,偶尔会发现被人用笔画了难看的涂鸦;头发上会莫名其妙地粘上嚼过的口香糖,费很大力气才能剪掉那一撮被玷污的头发;甚至有一次,我被反锁在放学后的卫生间里,直到夜幕降临,巡查的保安听到微弱拍门声才把我放出来…

我不敢告诉母亲。我害怕看到她眼中更深的厌恶,害怕她觉得我果然是个只会惹麻烦的孽种。我只能把自己缩得更紧,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祈祷这一切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总有一天会醒来。

然而,梦魇才刚刚开始。

直到那个雨天,我回到寄宿的宿舍,发现我的床铺一片狼藉,被子枕头全部被水浸透,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混合着一股说不清的刺鼻味道。宿舍里其他几个女生都在,却没人看我一眼,仿佛那只是一摊偶然出现的积水。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湿透的、我唯一可以安心蜷缩的方寸之地,南方的湿冷瞬间钻透了衣服,冻结了我的血液。

那一刻,十六岁的江絮,站在宿舍门口,看着那一床淋漓的狼狈,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永远也不会停。这个世界潮湿又冰冷,而我,找不到一寸可以干燥温暖起来的地方。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