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
韩国汉城。
宋惠珠远远瞧见,班级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
她走近,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扭过来一张漂亮面孔,是女生,面容纯真,显出一份英俊的少年气。
宋惠珠以为她迷路了,结果对方用拙劣的韩语解释了两遍:“我是从纽约来的转校生,我的韩文名字是金恩池。”
教室里,只有一张空桌子,搁在最角落。
宋惠珠对着那张桌子很尴尬,说着要重搬一张。
金恩池抹一下桌面,十分洁净,便将书包搁下,“桌子也没问题啊。”
宋惠珠面露难色,小小声说:“不是桌子有问题,是人,你旁边坐的……”
哒。
一个手织布书包,轻轻落在金恩池旁边的椅子上,近乎一片落叶。
金恩池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一个女生,站在旁边。
短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浅浅露出一个鼻尖,日光洒落在瘦长脊背上,一点没让这个人暖起来。
她没穿校服,套着一件长袖衫,灰扑扑的,显得整个人更黯淡了,仅剩下一只影子。
这女孩像秋天的影子。
她听见宋惠珠的非议,却沉默着一言不发,只拿出一块洁净的布,认真擦着原本就很整洁的桌面。
她的手骨纤细又苍白,指节有些粗,是劳动积累的粗糙,并不美观。
宋惠珠避难似的,扔下一句:“你最好别坐这儿。”便躲去了。
留下不明所以的金恩池。
班主任来了一趟,金恩池做了一个简易的自我介绍,还是那句:“我是从纽约来的转校生,我的韩文名字是金恩池。”
同学们对于金恩池兴奋又好奇。
问她生日,问纽约是不是真如《小鬼当家》一般繁华,认不认识HOT,见没见过Michael Ja……
所有的问候最终汇为一句。
——你为什么坐这儿?
“这儿?这儿究竟怎么了?”金恩池皱眉问。
所有人不约而同瞟了一眼她旁边的女孩子。
一个男生捂着嘴凑在金恩池耳边,嫌恶说:“她很脏啊。”
金恩池余光扫见女孩的手指攥得发白,脊背直直挺着,却僵住了。
金恩池没搭他们的话,只问:“她叫什么名字?”
“姜允粼。”
“哦。姜-允-粼。”
金恩池重复一遍,拗口的韩文在念这两个字时格外清楚。
“我看她很爱干净的。”
金恩池顶着众人惊愕的目光,若无其事拍了拍姜允粼。
对方一整个上身转过来,吓到似的,手抵着后椅,茫然无措。
金恩池露出今日第一个友好的笑容,伸出手。
“你好。姜允粼。我叫金恩池,是从纽约来的转校生,你可以叫我的英文名字,Enchi。”
*
一整个上午,宋惠珠不停朝金恩池丢眼色。金恩池拧不清宋惠珠眼底的顾虑,只朝宋惠珠固执摆头。
上午最后一个下课铃打响,姜允粼坐在原位,认真整理着自己的笔盖。
金恩池侧过眼睛,手指敲在桌面上,轻轻哒的一声。
在姜允粼后知后觉转过头的时候,金恩池已经被宋惠珠拉出教室,仓促带起的风,卷飞了一张草稿纸,飘飘然落在地上。
一整页的小猫简笔画,不同的神态,无聊的,搞怪的……同一只猫的不同表情。圆圆的脸,略尖的下巴。
姜允粼蹲在地上,冲着一张纸笑起来,自顾自愉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拈起纸来,掸了掸灰,又吹了吹,才压在金恩池的数学课本下面。
按理来说,到此姜允粼该走了。迟了,老板该骂人了。
可盯着崭新的数学课本,抵着陌生的同桌桌子,姜允粼走了一会儿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