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城的夜像一块被擦得发亮的黑石,灯光从各层玻璃里溢出来,冷冷地落在地面。江照下车,长裙利落,步伐稳,手机静音,掌心只握着一张邀请函和一支细头签字笔。
沈氏集团年度酒会选在天穹会馆顶层。她刚踏入大厅,香槟的气泡在灯下碎成一层轻雾,弦乐压低,交谈声像潮水一样推来。几个熟面孔迎上来,寒暄、问候、试探,她都点头带过,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最里侧。
那里站着沈寂川。
男人身形清瘦而硬朗,深灰西装线条干净,袖口扣到合适的位置。周围人群自然让出一圈空白,他却像并不在意,只垂眼看表,像在等什么。江照无声地笑了一下——七年不见,气场更冷了。
助理秦雯挤过来,低声贴在她耳边:“确认了,CFO也在,媒体名单我拿到了,财经口的三家都在场。还有,您要的‘七份版本’都已投出去,编号表在这儿。”
江照接过那张薄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卡片,收好。“盯他们的外发邮箱。谁先动,我们先记。”
她抬步向里。人群自然分开,像被无形的刀口划过。沈寂川抬眼,两人的视线在半空里撞了一下。没人先笑,没人先开口。江照走到他面前,收住步子。
“沈总。”她开口,语气平稳,“恭喜。”
“谢。”他像从容地接住话,目色凉,“回国第一站就挑我,是想省一省宣传费?”
“你很会替我省钱。”江照唇角一弯,将一页薄薄的纸推到他指尖,“你们合并报表里那笔‘其他应收’挂了三季,减值计提太乐观。若按谨慎原则回拨,上市指引得重新评估。”
他没看纸,只抬了抬眼皮。“今晚是庆祝,不是路演。”
“越是庆祝,越容易失足。”江照把纸收回,像只是打了个招呼,“提醒到此。”
沈寂川没接话。旁边的公关总监笑着上来打圆场,音乐刚好换了曲。主持人走上台,宣布一段简短的致辞之后,是“开放提问”。这种环节通常是安排好的,没人愿意节外生枝。
江照举了手。
所有目光都转了过来。主持人愣了半秒,迅速反应过来:“这位女士?”
“江照,璨石资本合伙人。”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想请贵司财务负责人就两点披露口径解释一下:一是关联交易中价差解释,二是合并报表的坏账计提模型。”
场面轻轻一滞。
CFO不得不上台。他准备好了常见问答,却显然没准备“模型细节”。他说了几句漂亮话,又补了两句“严格按照会计准则”,江照没打断,只在他将结束时淡淡补刀:“那请问贵司采用的违约概率参数,是基于公开样本还是私有样本?如果是公开样本,区间偏置如何消除?”
空气明显冷了一寸。几家媒体记者不动声色地把镜头微微上提,记录表情。CFO喉结滚了一下,还没组织好语言,台下有人轻轻笑出声,很快被同伴用胳膊顶了顶。
沈寂川提起杯子,像在看一场并不意外的戏。CFO硬着头皮回答:“具体参数涉及商业机密,上市材料会按要求披露。”
“那我等披露。”江照客气地笑,落座。她知道,这一刀不会让人见血,却足够让对方记住疼。今晚她不需要胜,只要让所有人知道她回来了,并且仍然锋利。
秦雯趁乱把手机递来:“财经A号刚发了条小作文,暗指你‘恶意制造恐慌’,我们已经截图。还有,H07版本在十分钟前被打开,IP在帝江会,实名网络。”
江照看了一眼,指尖在手机背上点了点:“先别动。把评论里的机器人筛出去,保全证据。H07记号的是谁?”
“市场部的一位副总监。”
“盯住他。”她顿了一下,“帝江会那条线,先记账。”
酒会继续进行。江照起身去取水,路过侧廊时被人叫住:“江合伙人,冒昧问一句,你是不是想重做盛华那单?”说话的是一家中型公募的副总。态度客气,但眼神里有藏不住的兴奋。
“你们也盯着?”江照不否认,“看你们的胆量。”
“我们胆量没问题,就怕有人不许。”他笑,“沈氏不太愿意有人在旁边伸手。”
“世界这么大,不该只有一双手。”她淡淡说完,转进休息室洗了把手。水声落下,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眉眼沉静,不像刚刚才翻了一场台上台下的小浪。
休息室门推开一条缝,一张熟面孔探进来,是某家财经周刊的记者:“江总,能给两句评价吗?今晚这题问得漂亮,读者会爱看。”
“写事实。”她合上水龙头,“别写戏剧。”
记者愣了愣,低声笑:“懂。”他退回去,门合上。
秦雯在外面等她,步子快:“又有新动静。帝江会的A08包厢,今晚客人名单里有顾其谦,盛华的原二股东。我们的人刚拍到他进门。”
“顾其谦。”江照把纸巾丢进垃圾桶,出了门,“给他加一个‘朋友’。礼貌一点,不要骚扰,只要让他知道我知道他来了。”
“明白。”
她回到场内时,主持人宣布压轴环节——沈氏新一轮战略计划,也就是一段精心包装的宣传片。画面切换时,江照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的匿名邮件弹出:你最好别回酒店。今晚走另外一条路。
句子没有威胁的词,语气也不重,但她知道,这种提醒不会无的放矢。她把手机扣在掌心,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台上灯光打得太亮,像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晒得发干。
散场前,沈寂川走到她面前,停了一步的距离:“今晚的问答,火候拿得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