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青衫男子被噎在原地还未应声,萧惜继续放垃圾话:“这是我娘的孝心,可别算在我头上。想想我娘骨销魂陨快十年了,也没法子回来同你们这一大家子争家产的,应也没由头再拦着了吧……”
“妹妹,长辈们的陈年旧事不应由我们小辈去议意,你僭越了。”青衫男子冷声打断,“当初那事确实有祖父的不对,如今已过六年有余,他亦有愧疚,现我唤你一声妹妹,便还当是……”
“我现姓萧也只是因为我娘姓萧,怎敢高攀你家萧大员外?咱既非亲非故的,所以那些事我就想说又怎么着了?”萧惜仰头去看站在台阶上的男子,面上的轻蔑毫不隐瞒,“你若是不喜欢,明儿个我找个喇叭来大声些,让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当初编排我娘……”
有人在背后轻戳,被打扰的萧惜气愤回头,就见凌晨正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萧惜这才想起来,刚刚只顾着恶心人,把求情的正事忘了。
未始即终,她捅了个大娄子。
她不再敢回头去看那青衫男子,只扭着脖子小声问凌晨:“他是不是很生气?”
“嗯,脸很臭。”凌晨如实回答。
萧惜又想了想,“他高门大户家的公子,我认个错求求情,应当不会同我一般见识的吧。”
“不知道,他关门回去了。”他攀住萧惜的两个肩头,推着她离开这里,“我们也走吧,想别的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
“……之前你在当铺要换钱的玉,拿去贿赂下差役帮忙递张信纸,应是绰绰有余的。”
“很好的主意,”萧惜摊手,“但是那玩意儿我今天没带上。”
凌晨顿住,两人呆立在路中央,相视无言。
“村长要劫狱的话你参加吗?”凌晨问。
“指不定判案的那位是个清汤大老爷,顾虑犯罪嫌疑人情有可原,明儿个就放他回家了呢……”萧惜心虚的四处乱瞟。
正在萧惜禁不住要认错之际,可靠的村长踏着落日的余晖,向着两人缓步而来。
在橘色的晖光里,村长莫名显得沉稳许多。他扯出个温和的笑:“老刘头……刘铁匠……”
他犹豫着斟酌了下用词:“嗯,你刘叔的事我都处理好了,你俩先回村吧。”
“弄好了?怎么做到的?”萧惜如释重负,好奇问道。
“……给主簿塞了点钱,他答应我,明儿个帮我递函上去。”村长接过萧惜递来的请愿书,随手塞进袖兜里,眼睛不自觉往左看去,那边有个煮面摊子刚支了起来。
村长请两人各吃了一大碗面,都加了足量的叉烧。萧惜只吃得下半碗,凌晨连汤带水的炫完自己那碗,又炫完她剩下那半碗,并表示还没吃饱。
村长问你这孩子得是饿了多久了。
凌晨端着面碗不撒手,声泪俱下:“白粥!全是白粥!整整半个月里一日三餐全部都是白粥!”
旁边地萧惜撇开脸看向别处。
村长又颇为心痛的摸出三个铜板,让店家再续碗面。
确认了两个小家伙都喂饱后,村长开始一条一条细细叮嘱着,让去城门口旁的驿站用牌子取驴车回村,路上有好几个池塘但都不能去玩水,水塘子里的水鬼都排队等着拖人下水替死。
目送两人互相推搡着彻底走远了,村长才泄了口气。
他颓然地坐在凳子上,看着太阳彻底落下山去。
他想起从前老刘头来找他喝酒时,总嘀咕着说自己不是个好东西。
老刘头说:“老子有预感,老子迟早要遭报应的。”
他说:“一天到晚尽胡鸡儿说,能咋报应你?你老刘头怕过谁?你怕个球!”
当时总觉得,天塌下来他们也能抗住,再大的困难也横竖不过是要头一颗、要命一条。
更何况,他从不觉得老刘头算是个坏人。
他们一起抵抗过山匪流寇,用充沛的武德和其他村子理论山头划片,也碰见过野兽下山来叼人,被他们拿着锄头镰刀打来扒皮做了越冬的袄子。
兽皮袄子被老刘头拿了大半去。他总说自家媳妇儿身子不好,冬天得裹严实些。
一天天都自家媳妇儿这样那样的,他听的耳朵都起了茧子。
他总觉着,老婆孩子热炕头,是无数个日夜里理所应当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值得稀奇的。
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散尽,面摊老板在杆子上挂了盏油灯。
他悠悠叹出一口浊气,问老板要了碟酒水,对着夜幕抬手一敬,翻手泼洒开。
酒水在地上扑起一小片尘土,又落下,然后归于平静。
铁匠,他亲爱的酒友,童家村的老刘头,用一根裤腰带把自己挂在牢里的铁栅栏上,去找他心心念念惦记着的媳妇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