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孟春每每见到那尊佛像时都觉得瘆得慌,因此眼下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但想到鬼鬼祟祟、形迹可疑的许灵妙,方孟春还是心一横,咽了口唾沫,踏入了内室。
佛像前的台子上点了许多灯烛,烧得内室烟熏火燎的,方孟春接连咳了好几声,眼眶里也溢出泪来。
待她终于缓过神,便看到许灵妙正跪坐在蒲团上,面朝法相庄严的佛像,闭目诵经。
似乎对不速之客的到来浑然未觉。
方孟春走到佛像前,选中与许灵妙间隔了一个的蒲团上,同样跪坐下来,喃喃念起了经文。
她学佛虽然是抱着功利的目的,但能随时忆起的经文并不少。
念了一会儿,许灵妙那头已结束了,却没有动静,依旧跪在蒲团上。
待方孟春这边也念完,许灵妙开口便是冷不丁的一句话:“北海主未免太防着了我些。”
方孟春和邓宣月都有女侍中的职位在身,然而宫里的妃嫔、女官和宫人,却是更常称呼她们为某公主或某郡君。
其实前朝的官员也是一样的,如果身有爵位,又高过官职,一般都是称某王公侯伯等。就像方融,哪怕如今身居太师之高位,但人们还是习惯以博陵王来称呼。
恰好宫里这两个女侍中,本就和别的女官不同,都是皇亲贵戚,因此女侍中这一称呼被提及的也就不如公主多了。
可方孟春并不大受用。“北海公主”的头衔对她而言只是虚名,充其量在礼仪上能体面些罢了,并无实际的好处。
她的公主身份是在先帝一朝时因为父亲受宠而得来的。而方毅造反事发后,方绪没有剥夺她的公主爵位,恰恰说明了这是无足轻重的东西。
女侍中一词固然带了些轻视,方孟春却还是更情愿被以此称呼。
所以许灵妙上来就以“北海公主”称呼她,方孟春是有些不悦的,只道:“许承华何出此言?”
许灵妙笑了一声,直言道:“公主是见着了我,才往佛堂来的吧?我最近每隔三五日就会来此诵经,倒是遇到过几次刘贵华和柳贵人,可从未巧遇过北海公主。”
北宫内的佛堂本是为了方便后妃礼佛所设,信佛的妃嫔时常出入,方孟春平日里是不太来的。
但方孟春刚才能跟着许灵妙过来,当然已经想好了说辞。
“我平日里庶务忙碌,少有闲暇,许承华见不着我属实正常。今日是皇后心慈,特地差我过来代为诵经,以全我向佛的心意。”
许灵妙却不理会,继续自顾自道:“公主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方孟春不言语了。
她发现许灵妙不是个喜欢打机锋的人。
相反,她更喜欢直来直去,把那些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搬到台面上来说。
这种做法,对她自己有没有优势不好说,能让对方难堪却是肯定的。
既然如此,且看她能再说出些什么吧。
许灵妙见方孟春不说话,也不恼,接着道:“你明明对我多有关注,可每次见到我又总是异常冷漠。是不中意我这个人,又或是姑母的话起了反作用?我曾经有过种种猜想,可都有不能解释得通的地方。
“你对我的厌恶与猜忌似乎是因为某一件事。灵妙愚笨……实在猜不出究竟是什么事,才会让公主对我防范至此。如今这里只有你我,公主不如和我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若是有误会,能解释清楚是最好。若不是误会,那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干涉谁,也总比现在这样要好。”
这段话说得诚心诚意,难不成许灵妙是真的对她的态度感到委屈。
或许宝善从一开始,就不过是希望许灵妙在宫中有个人认识总比没有好,并没有别的企图。
可方孟春不能直说:因为你以后会成为太后,所以我先入为主,怀疑你居心叵测。
这种事情如果告诉本人,极可能会扭曲将来的历史进程发展,把一切推向更深不可测的地步。若是一切变得与方孟春所知的那个历史不同,她的一大优势——预知,也就消解了。
但是因为许灵妙会是将来的太后,方孟春还不能得罪她。然而她又没完全隐藏好自己的心思,叫敏锐的许灵妙发现了异常。
实在是进退两难。
于是方孟春也没有正面回答许灵妙的质问。
“我只是很好奇,以宝善法师的慧心,为何要在这等关头让侄女入宫,只做个小小世妇?未免太冒险了些。”
许父虽有爵位,但在京洛权贵中根本排不上号。
明眼人都知道没有背景的嫔御,在这后宫中要么是磋磨半生,要么是成为高位后妃斗争的牺牲品。
宝善虽然在皇帝面前能说上几句话,却不可能以此就护住许灵妙的。
许灵妙苦笑了声,在方孟春大为不解的目光中说道:“公主这话,我父也曾说过。可难道嫁与出身草莽的武人,就不冒险了吗?将余下的生命寄托给前途渺茫的浊吏,就稳妥了吗?既然都是冒险,不如冒最大的险,一旦成功,回报也是最大。就算我在往后的三四十年里都只是区区承华世妇,也要好过别的选择。”
她毫不避讳自己的野心。
“公主成过婚,也是聪慧之人,自然明白灵妙说的道理虽然没有写在书中,却是世间通行的法则。”
她的眼界,或许比时人中的大多数都要高。
像方孟春自己,如果没有在病中觉醒记忆,或许就会继续默默无闻地寡居,将来在亲人的劝告下再嫁给某个男子。
方孟春第一次理解为什么许灵妙会成为将来的皇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