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孟春如果是以公主身份参与，那她就得在下面跟着姑母姊妹们一道，但这次她是以女侍中的身份出面的。先是按例引导命妇，再和另一位女侍中邓宣月分别站在了穆襄两侧。

方孟春对这等严肃的活动十分陌生。先帝在时她年龄还小，而当今皇帝纳穆襄为后时，方毅已经坐罪，她在家中守孝和养病数年，不像在座的大部分命妇以前参与过亲蚕礼等，也就不知道该是怎么样的礼仪和流程。

为此，方孟春提前好久就开始背诵流程和规矩，最后好歹没出差错。

但也没忍住腹诽，这说是朝贺，怎么走怎么做怎么开口却都是事先规定好的，众人根本没法真心祝贺，也不可能打心底里感到喜悦。倒是像后世的联欢晚会上的讲话，压根没人想听，都想着回家呢。

哦，倒是一个例外。

外命妇或有不能来的，内命妇却是必须全部到场，许灵妙自然也在其列。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她。

北宫的妃嫔常觐见皇后，掖庭的却没这个机会。虽然皇后偶尔会召见住在掖庭的嫔妇，说点闲话，讲些规矩，但许灵妙入宫才两个月不到，不曾遇上过。

许灵妙平日在掖庭的生活很是无聊，偶尔有什么苦劳活计让她们这些低位嫔妇做，都算是解闷了。

元日向皇后朝贺，是许灵妙进宫以后遇上的最大的一件事。故而今日进了宣光殿，也是废了好大劲才没因为兴奋而失仪。

殿内沉闷的氛围也拦不住许灵妙，她还朝着方孟春眨了下眼睛。

方孟春却并不理会，就像没看见许灵妙的小动作一样，冷淡应对。

和许灵妙不同，她这段时间可谓是过得相当充实了，给宫学生讲课，在西书阁查阅史料，还有为今日的服装做准备……

这样有板有眼的典礼，对方孟春来说则更像是一种折磨，只希望可以快点结束。

等到内外命妇都退出了宣光殿，邓宣月也已经跟着邓含离开，方孟春以为终于可以松口气的时候，却被樱桃叫住了。

博山炉上袅袅烟起，穆襄坐在榻上，边任由宫人摘下发簪中厚重的首饰，边接过樱桃递来的玉杯，一饮而尽。

方孟春坐在胡床上，静静等候着穆襄的行动，脑海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想。

脖子和肩膀不用再承受难以估计的重量，穆襄终于松泛下来。

“孟春，你也饮一杯。”

樱桃拿来一杯方才穆襄喝的东西，方孟春双手接过，看着杯中淡黄色的液体，神情茫然。

“这是林檎做的果浆。先晒干，再磨粉，最后用水冲成。”樱桃介绍道。

这种做法方孟春听说过却没喝过。与香醇的美酒和酪浆相比，果子制成的饮料难以获得北人的芳心，多是远途跋涉之人为了便利携带，没想到宫廷之中亦有受众。

略抿一口，酸酸甜甜，和后世工艺繁密的果汁相比，差得不算太多，就是果味是淡了几分。

“多谢殿下。这当真好滋味，我以前从没品尝过。”

“那是自然，”穆襄斜靠在凭几上，无精打采道，“这是京中最好的林檎制成的，寻常人家不容易得。还是医官说我的身子不易饮酒太过，酪浆也得尽量少饮，至尊才特意命人用各色果子制了这些。”

既然是这种来历，穆襄叫她也喝一杯，恐怕别有深意。

方孟春很识趣得奉承了些帝后二人琴瑟相调、伉俪情深之类的话。还侃侃而谈：“犹记得当年至尊亲至穆家，行纳采之礼……”

穆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她记得自己刚入宫时，宫中只有三两不受宠的旧人。寻常人家都难见的举案齐眉，却给她穆襄碰上了，并真真切切体会了一年多的时间。

然而，就像穆襄眼中的寻常人家其实并非真正的寻常人家一样，她眼中的幸福景象，也只是表象而已。

先帝去得急，方绪这太子又立得晚，还没能来得及选定太子妃。方绪继位后，穆家在他亲政的过程中立有大功，于是方绪将穆襄迎入后宫，不久立为皇后。

随着方绪的皇位越来越稳定，穆襄的父亲也很识趣地主动提出，皇后久不诞子嗣，还请皇帝广纳嫔御。

那么方绪便没有什么顾虑了。

邓家是方绪的母族，最没理由和立场背叛他的，因此方绪也最看重他们。

邓绍在前朝扶摇直上，邓含在后宫居穆皇后之下，甚至在待遇上有和皇后比肩之势……其实都是方绪的意思。

穆襄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