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怕现在的样子吓着你,你过几天再来看我,好不好。”他声音沙哑,光是断断续续说这几个字就废了不少力气,身上的某些零部件仿佛也被他这一通话说坏了,一停下声他便止不住地咳嗽。
“也不是没见过,怎么会被吓着。”我骗他的,我确实被他苍白的脸色和极度虚弱的身体状况吓了一大跳,而且他昏迷那会我都没敢认真看他的脸,生怕又梦见他,但依稀记得他那会的气色尚且红润,现在的他看着比之前那会更脆弱。
骆得鹿没说话,或许是说不出话,他的咳嗽一声比一声重,那架势简直像是要咳死在这里,听着可怜得很。
“能起来吗?要不要喝点水?”我伸手要扶他,只觉得掌心下的躯体瘦得可怜,薄薄的皮肉之下骨头的形状都能摸清。骆得鹿没抗拒我的动作,顺从地将身体的重量压在我身上,发烫的呼吸洒在我颈侧,有点痒。
倾斜水杯,我努力扮演照顾人的角色,但第一次终归是经验不足,我总觉得手臂有点凉,也许是我倾斜的角度过大,他来不仅吞咽的水便顺着唇边往下滴到我的手上。
我正打算停下给他缓缓,挪开水杯一看,却发现他白瓷般光洁的下巴没有水珠的痕迹,只是嘴唇有些湿润。
“别哭了。”骆得鹿慌张地摸上我的脸,指腹轻柔从皮肤擦过泛起一阵凉意,“没事的没事的,哥哥你别哭。”
原来是我的泪。
掌心下他背上的骨头如带刺一般刺痛了我,我想我大概是真的做错了,是我心胸狭窄看不开,害了他也害了我,可是到如今,我已经没办法坦白了。
过了一阵我又觉得丢脸,明明很讨厌他,可看到他真的醒了过来眼泪就一直止不住,就好像我有多珍视他一样。
眼泪越滴越多,泪眼朦胧间我掀起眼皮再欲确认骆得鹿的脸,恰巧瞧见他猩红舌尖自指尖扫过,舔去我的泪水。
我愣了一下,待我擦去泪水再细看,骆得鹿两只手都在我肩侧,兴许是我刚才看错了。
骆得鹿见我看他,伸手勾了勾我脸上残留的泪痕,有些冰冷的温度让我想起他以前养过的那条蛇,每次只要伸手柔软的躯体就会缠上来,可惜后来那小蛇越了狱,毫不留情地离开了那个它从小长大的地方,再也没回过头。
“不哭了,哥哥。”
“我在呢。”骆得鹿双臂攀上我的肩膀,几乎将我整个人环在他怀里。哄小孩一般的语气让我直泛恶心,于是我不假思索便将他推开。
直到对上骆得鹿错愕的眼神时我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在一片静默中补救般朝他露出个温善的笑,只祈祷他别放在心上。
为了圆上刚才的动作,我再次伸手轻轻将他推回到床上。
“你刚醒,还是多躺会好。”
我替他扯过被子,安抚般摸了一下他柔软的发丝,骆得鹿用脑袋蹭着我的手,小兽一般颇为受用地眯起眼。
院外几声狗吠传来,我的手指勾着他有些长的头发,一圈又一圈的绕,试探着开口:“你刚醒来爷爷有问你什么吗?”我死死盯着骆得鹿的脸,生怕错过他一丝表情。
“没有。”骆得鹿睫毛颤动几下,刚闭上的眼睛缓缓睁开,声音比刚才清了不少,“但爸刚给我打电话问了,他说的事我想不起来了。”
我皱了皱眉,骆得鹿的表情不似作假,难道上天也决定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让他失忆了?
有点奇怪,我还想接着问点别的,又顾忌他刚好的身体,只能切重点去问我想知道的。
“你还记得车祸发生之前,你在准备做什么吗?”
“我......”骆得鹿卡壳了,迟迟说不出下一个字,浅色的眼睛四处乱瞟,始终找不到目标。他嘴唇颤动了几下,最后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是很重要的事情吗?我一时想不起来。”
确实挺重要的,他忘了最好。
要是没了那段记忆,按他这个菩萨心肠,就算有怀疑我的苗头也不会贸贸然和他爸妈乱说些什么,这样我倒还有机会。
目前情况还不错,我揉了几下他的头发,真情实感安慰道:“忘掉一点点也没关系,你醒了就好。”
......
骆得鹿刚醒不久,身体还虚着,只是聊了会他眨眼频率便明显地高了起来。那是他犯困又强撑着清醒的标志,以前上课的时候他就这样,总等到老师上完课才肯彻底闭上双眼趴倒在桌面上睡觉。
今天他可以拥有很多的时间用来睡觉。
离了骆家往住处走的路上,中心城区的电话一个接一个的打进来,一下问我有什么线索,一下又问我大概什么时候能解决。
解决个屁,我连妖的影子都没摸到,这事哪有那么容易。
鬼扯几句糊弄对方,我挂了电话,从兜里掏出那张村里的地图,看了看天空太阳还没落山,便朝着地图上画红圈的地方去。
......
“有人在吗?”
回应我的是一连串的狗吠,我猜那是一只黑色或者黄色的大狗,再或者是白色的,总之会和村里的大多狗一样,身形庞大且长得十分凶悍。
大门锈迹斑驳,经过时间的腐蚀,门锁下面的铁片已经有了数个锈色的大孔,只稍一用力孔就会变得更大些。
“谁啊。”门被打开了一条小风,露出女人脸阴云密布半张脸,她大而无神的双眼大睁着,脸颊向内凹,枯燥的头发像杂草一般散在脸侧。
“我昨天来过,姨你还记得我吗?”我抬了抬手,露出那袋原本带给骆秋但他死活都没收的东西,“何叔今天在家吗?”
那女人自缝隙中接过我手里的东西,翻看之后脸上的乌云褪去了些,但仍是不大高兴的样子,“骆秋他孙子?进来坐会吧。”
她推开大门,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皱着眉走进院子,打算问问何金荣在哪,刚说了个姨字就被女人打断了。
“我菜还炒着,怕糊了。”女人一瘸一拐走回厨房,干瘦的脚踝看着随时都要断掉,“你自己进屋子里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