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暖和啊。

雷电劈出深坑，雨水汇聚成温床，桑拂完全浸泡在其中，每一寸身躯都被暖流冲刷，拼命吸收着天降甘霖。

桑拂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都随着被滋润的树皮与枝叶一起尽情舒展开了，像是回到了生命最初，还在母体中被孕育的时候，被包容着，温暖着，没有饥饿疾病，也没有伤害痛苦。

这个赐予他新生也带给他苦难的星球，在他濒临绝境时，送了他一场暖雨。

暖到鼻尖酸涩，几欲落泪。

顽强如劲草的灵魂，在瓢泼大雨足以掩盖世界的喧嚣中，再次听到了自己心脏久违的鼓动。

“扑通扑通……”

“哗啦哗啦……”

“扑通扑通……”

“轰隆轰隆……”

世界的心跳与脉搏，在这一刻与桑拂同频共振，四肢百骸流淌着暖流，是无根之水组成了新的血液。

桑拂感觉自己一下子升得很高很高，灵魂飘到高空，和乌云并肩，和雷电同行，然后，看清了这个世界。

先前还嚣张跋扈的霉菌被大雨浇灭了气焰，萎缩，坍塌，最后融化，又被赶尽杀绝的雨水稀释，来不及渗入土壤就被冲走，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垃圾山也被冲垮，铺平，冲走，堆积在围墙的墙角，湿哒哒的，不会再压在他身上了。

这下，桑拂终于能看见垃圾场外是什么样子了。

黑夜与大雨的双重阻碍使得能见度极低，但现在的桑拂似乎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境界。

他的眼睛被阻挡了视线，却有什么更有力的东西穿破黑夜与水雾，将所到之处的一切景象呈现，比先前树根感知到的更清晰，更真实，更全面，连声音和温度都一起传达，如同本人亲至。

桑拂皱起眉头，除了垃圾，还是垃圾。

不对，还有一堵墙。

一堵直插天际，两边也看不见尽头的灰墙，与黑夜完美融合，险些被他错过。只有最中间有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在闪电的照耀下寒光四射。

仿佛是一头庞大的史前巨兽，沉默地俯趴在地平线尽头，只留一条裂口，吞噬所有走进它的人。

墙背后是什么? 桑拂惊疑不定，难不成这颗星球上还有别人?

桑拂想起那艘没有公德心的飞船，又联想到自己看到的报纸上联邦军校特别行动队的消息，大约猜到这个世界科技程度不低，以及有稳定的政权。

但他没有看到这颗星球有任何文明存在的迹象。*

物质资料——垃圾不算。

强制性的公共权利——桑拂连一座城市都没看见，除了那一堵让人触目心惊，遍体生寒的高墙。

至于其他，建筑——如果垃圾场的围墙也算的话。

植物——如果桑拂这棵枯树杈子也能算数的话。

生命——目光所及，没有。

文明不存在于此，却又有文明存在。

一边荒芜，恶臭，渺无人烟；一边强大，发达，没有公德。

思及此，桑拂扭过头，看向自己身边一朵云，竟然觉得这黑胖黑胖的云看上去莫名委屈。

【他们朝你扔垃圾，把你弄脏了呀?】桑拂的声音温柔到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熟稔地哄小孩儿一样哄一颗被抛弃的星球。

云层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应他的话。

桑拂为这个巧合愣住，心头顿时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垂下眼，用透明的手抚上乌漆嘛黑的云，再慢慢将脸贴了上去。

【你是为我下的雨吗？】

这场雨来的如此莫名其妙，又如此掐准时机，桑拂自作多情了一把，喃喃问道。

他没指望无意识的云真能回答，他只是太渴望有个人或者东西能和他说说话了。

桑拂好久没和人交流了，都快忘记怎么开口了。

“嗡——”雷电在被孕育，云层嗡鸣，翻涌迭起。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桑拂抱住一朵到处乱跑，撞到他这儿来的小黑云，自言自语，【他们不要你，我要好了。】

【我给你捡垃圾。】

谢谢你救我两次于水火。

一次新生，一次绝境。

桑拂在电闪雷鸣中睡了穿越以来最安稳的一觉，梦里有前世的鸟语花香，小溪流淌。

醒来时，一线天光穿过重重云影，久违的温暖，又不至灼伤人，还有一缕犹带水汽的风，裹挟着泥土的土腥气，在他头顶的枝桠上温柔地打了个璇儿。

桑拂懵懵地仰头，感受风从树梢间穿过，像小孩子拿着梳子，毫无章法一通乱梳，但很舒服。

桑拂在晨光与清风中打了个哈欠，半睁半合的眼睛无意间瞥见了什么，陡然瞪圆——

他在梦里干什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