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麒征骤然问:“那么出事当天的丑时前后,你在哪里?”
“我在师父家。”
“谁能证明你在房里?以你的身手,当夜来回完全可以做到。”
沈惟顾没说话,或许魏瞳子在还可以,但她已失踪几天了。
“姓魏的女人本最清楚,如今她也不见了”,沈麒征平淡地说着:“你是不是很清楚原因?”
暗示再明显不过,畏惧紧张转眼荡然无存,但沈惟顾本以为自己会对这种无端的指控愤怒,结果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他仰起头,神色甚至比刚才更镇定,一字一顿讲来:“这些事,我通通没做过!”
看向他的六道目光饱含猜疑,但是此时此刻,先前还感受着剧烈刺痛的心兀地全无感觉。沈惟顾想起唐贺允说过的话——亲人与朋友,都是不可信的。
是的,这些人不再相信自己,即使如沈麒征那般别扭,他们昔日的眼睛里也充满温暖和关怀,而非眼下仅剩坚冰和怀疑。为之痛苦下去,除了蒙受折磨,没有任何益处。他也不用为了证明清白,继续徒劳拙劣的辩解,继续自取其辱。
然而他们又有错吗?那些温情关爱原本属于惨死的布兰,却被鸠占鹊巢的的说谎者窃取享受了十年。可是布兰却埋骨于黄沙大漠,再无法看一眼心心念念的中原,他期盼的亲人则对此一无所知。
是的,楚郁和沈麒征在内的人,有完全充分的理由可以憎恨自己,自然也可以失望和怀疑。至于自己,原该愧疚和忏悔。
他心绪平静,了无波澜。
“师父。”
这是徒弟在如今场面下,第一次用随意又亲切的口吻呼唤自己。楚郁似乎受到触动,默默地没有进一步逼问,但脸上仍没有一丝笑容。
“我的确不是沈家血脉,可如果说我是为了富贵前程,试图遮盖来历而不择手段……”
他讥讽地笑了笑,再度集中全部意志看向对方的眼睛,低沉地说:“短暂的生命我尚且不甚贪恋,何况生死之外的赘余?你清楚到底为什么,叔父和二哥也清楚。”
楚郁一时没说话,沈麒征不知何故轻轻叹了口气,但他还是不得不问:“那你从闻人丰掌管的文房窃章,用以向驿站借马,确有其事吗?”
灰色的眼睛瞧了他一会儿,淡漠地回答:“是。”
“阿顾。”
这次发话的是楚郁,亲近熟悉的称谓,稍微缓和了师徒之间紧绷的气氛:“罗晰怎么死的?”
沈惟顾自嘲地微微一笑:“师父觉得与我是怎样的关系,那就是怎样了。”
“对那老官下手的方法,并不像你……”
楚郁咽下了后半句:像你以后的干脆手法。虽说他依然感到徒弟与颜世元的死脱不了关系,但前面这桩则不太可能。
沈惟顾静静地注视师父,等待后话,楚郁咬了咬牙,终于说了出来:“那天在场的另一波家伙说掳走罗晰的分明是两人,另一个人,到底是谁?”
沈惟顾不是听不明白,楚郁正在试图寻找那名同谋,借此将弟子的罪名减轻些许。但他在暗自感激之余,心底哑然失笑。
他摆了摆头,目光毫无起伏闪动,平静如一潭死水。
谈话注定无法继续下去,沈麒征又叫进申屠闵,吩咐道:“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不得逃失!”
沈惟顾没多大反应,已然放弃了逃跑的意图:手无寸铁的情况下,他根本冲不出重兵包围。虽然搏命或许可图一线渺茫的机会,但他不想跟这几人冲突到那般恶劣的程度,何况……
他还有最大的执念未曾了结,生命之路不该终结在这间帐篷内。
沈麒征不愿张扬,申屠闵处理起来也十分谨慎,找了一间四面与屋顶俱结实的仓房,将沈惟顾拘押在内,对外只说让他戴罪静思。
沈惟顾确实很安静,坐在那张简陋的胡床上几个时辰也没动,甚至对从门下小口塞进来的饭菜也视而不见。毫不知情的闻人丰听说他给沈将军关了起来,甚至拒绝饮食,不免慌乱又担心。他夜深时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怕吵到一个屋内的同僚,只得去偏僻的庖厨那边踱来踱去。
还有人留在窝棚里预备明早饭食的材料,一个火头军的小卒笑问:“您这怎么了?”
“没怎么……”
对方摇摇头:“您一贯关心沈校尉,怕是担心他给关黑屋又饿肚子了吧?”
原来早传开了,闻人丰尴尬:“你都听到了?”
对方一面麻利洗捡明早熬粥的粟米内的石子,一面漫不经心地回答:“谁不知道呢?您算难得和沈校尉交好的,要不给他送点吃的过去,也顺便瞧一眼放心。”
闻人丰顿觉此计甚好,连忙问:“吃的还有剩吗?”
“还有,本来是多做了给火头这边熬夜的人当宵夜的,我倒不饿,给您拿来。”
小火头军搁下盆子,去和灶台跟四五个同袍说一声,抓个提盒装些饼粥就过来,随嘴说:“我跟您一道过去,吃完收盘子容易。”
闻人丰也不耽搁,赶紧喊他一并去了,到了仓房前卫兵面色为难:“可申屠校尉说过,不能进人……”
闻人丰好声好气地恳求:“我们两人一起进去,闹不出什么问题,再说我也没带兵器,他还能空手飞出来吗?”
总之双方掰扯一阵后,念在闻人校尉一贯的好脾气,守卫终归松了口:“话可不能说长了,至多一炷香。”
沈惟顾听到门锁开启的响动,几个时辰间低垂向地面的眼睛终于抬起,闻人丰瞧他面色尚佳,稍感放心:“你还好吧,这到底是……”
话没说完,他突然间神情空茫,身子一软,向前倾倒。火头小兵不慌不忙一手仍提着食盒,一手却轻而易举拉住了正要倒下的躯体,脚也悄然带上房门。
沈惟顾瞬间无声站起,警惕地看着对方把闻人丰轻轻放在地上,且没有发出多余声响。但他感觉不到丝毫敌意。
“他自己过来了,这倒方便”,唐贺允压声说:“省得我跑他营帐那里引人,会显得太刻意。”
沈惟顾也低声问:“他没事吧?”
“只是睡得久点,大概七八个时辰。”
唐贺允单手翻开一只小包裹,各式钩剪刀笔以及形状不同的小巧瓶子纳入插袋,他冲沈惟顾一仰下巴:“赶紧把他的衣服和自己换了,我来调药,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帮你易容。”
沈惟顾充满歉意地看着闻人丰昏睡的脸庞,轻轻一喟,手上则飞速解起他的衣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