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弟子低下头,过一阵说:“你去瞧瞧那刀客,我在外戒备。”
沈惟顾接过他伸手递来的光珠,但还是没能观察到他脸上的神情。
刀客被绑住手脚,丢在墓室相对干燥的角落,姿态与最初相比没有一丝变化。但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深沉,看来已醒。沈惟顾脸上没有表情,留心瞧瞧绳索没发现异常,立刻半蹲下去。
刀客在逃跑过程中挨过楚郁两刀,还中了唐贺允一箭,不过让他虚弱被抓的还是原本遭受的毒伤。唐贺允怕他毒气攻心暴毙,硬塞两颗护心保命的药丸,顺便“好心”加入一些唐门特制的软筋散。
刀客脸面大片的溃烂流脓,像生了严重疮病,但他的眼睛不是其他病人一般的灰暗死气,炯炯发亮地紧盯沈惟顾。对于这样的人,一开始就问话往往没用,沈惟顾径直搜身,试图发掘出有用的线索。
破烂单薄的衣物里藏不下东西,缴获的缺口旧刀上也查不到足以揭示其身份的证据。沈惟顾搜索一番无果并未沮丧,他留意起别处,终于发现对方脖颈上挂着一块小巧的木片,于是一把拽下。
除了刻刀留下的粗糙线条以外,木牌没什么特色,图形是一只刻画草率的丑丑猫脸。然而摩挲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时,沈惟顾心里的紧张与疑惑越来越重,总觉得似乎很久以前就见过它。
刀客一言不发,但瞧到对方愈发紧绷的脸庞,嘴角猝然一咧,无声地笑了出来。
唐贺允听见墓室中发出的惊叫,那属于沈惟顾,他毫无迟疑地拨开遮掩盗洞的枯枝一跃而入。不过眼前的场景同他设想的大不一样,刀客老实留在原地,沈惟顾也保持半跪对方面前的姿势,没有受伤。
沈惟顾感觉自己全身都是空虚的,只余下一副皮囊黏着在地,又仿佛被凝结于蜜蜡中心的飞虫,连扭一下脖子都做不到。
“你……”
他好不容易动了动嘴唇,却只发出一个字,再过半晌又猛地将脸贴近刀客。他们的距离太近,鼻尖简直都要碰在一起,唐贺允担心危险正待阻止,沈惟顾却嘶哑着说:“你先……出去好吗?”
刺客心中挣扎一阵,但沈惟顾如同沉浸在不受控制的环境里,神色变幻倏忽,始终不再理会他。唐贺允只得选择离开,并说:“有事出声。”
沈惟顾眉头紧锁,目光一寸一寸异常缓慢地在刀客脸庞上挪动,好像发现了隐藏的神秘讯息,逐渐变得震惊与惶恐。当他最终停下,呼吸明显急促而零乱:“你的眼睛、眉毛……还有鼻子……都很像乌葛……”
刀客的眼神冰冷,融合了一丝混浊的敌意与嘲讽:“你倒生得和我阿塔一点不沾边,眼睛、嘴巴全是辜媺那婊子的模样,看来真不是传闻里说的阿塔的种。”
沈惟顾几乎难以克制自己的情绪,但他努力压住其中最猛烈的一部分,冷哼一声:“像又怎样,不像又怎样,难不成你盘算着认亲?”
刀客的嗓音起伏不大,但字字都是沾满毒液的怨恨:“不,一想到那婊子的血可能借你融进我家,我恨不得把你当场剁成肉泥。如果你是阿塔的儿子,我一定会将你千刀万剐,再用火烧成灰,撒到猪狗的粪堆上。 ”
这样一句冷冰冰的话反令沈惟顾恢复镇定:“眼下你也就能说说了,益特思。”
被叫出真名的刀客变得面无表情:“你打算怎样收拾我?虽然这是我们第一回真正见面,但都已经在心里痛恨对方很久了。说吧,没什么好隐瞒的,大家都一样。”
沈惟顾没有理会,合手捧起那块猫儿木牌在心口,郑重如对待崇高的圣物,眸光迷离又温柔:“丹绮丝那天刻出两个护身符,一个作为生日礼物送我,一个准备留给她敬爱的大哥益特思。虽然他每年上部落来,我们却一面都没见过,我知道他因为母亲的原因极其厌恶我,但很幸运,丹绮丝从没生过这种念头。”
“丹绮丝是一个好姑娘,性子虽然像极阿娘,心肠却软了许多。”
“是的……她和乌葛,都对我非常好。”
“可你害死了他们!”
益特思的厉喝将沈惟顾心中的失落撵到了一边,亲人死亡带来的痛苦无法以自己的死亡结束时,他必须把这份惨痛的负担转嫁给旁人:“母族的大萨满说得对,你跟那个女人都是灾星!阿塔和阿娘原本青梅竹马,阿塔曾经对天发誓此生不爱不娶第二个女人,可他后来带回那婊子,还有你这来历不明的杂种。阿娘因为阿塔毁坏誓言恶毒地诅咒他,然而他和弟弟妹妹一起死去后,她的生命力仿佛也在一夜被抽干……”
益特思眼里光亮晶莹,可始终未见落泪:“我真后悔当年的秋天为何没有回去,我明明已经感觉妹妹她对你……这样我也许可以拯救他们,哪怕死去也可以和他们安息在同一个地方。”
沈惟顾忽然站起身,背对着益特思:“我把他们……都焚化了。”
益特思死死盯着他,眼底的杀气充满厌恶:“明明你害死了他们,却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凭什么养大你、保护你的人化成了灰,融进了土,你依然能在这个世上走动呼吸?”
刀客面容憔悴,但两眼通红,射出的凌厉目光像一头最凶狠的野兽:“哪怕到现在你还总也不死?为什么!为什么!”
沈惟顾失去了思考能力,然而眼眸却着迷般定在对方脸上,完全挪不开,专注到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而刀客所看到的,是本就苍白的面容越发失去血色。
“是啊……为什么我没死……”
沈惟顾艰涩地重复了几次,益特思的悲愤容色慢慢缓和,他能从目前的迹象判断伤痛如设想一般成功转移给了面前之人。当然这远远不够,他还得加一点分量。
“大萨满说那个□□是披着人皮的妖精,我看一定是对的。哼,辜媺勾搭过不少男人,上床后用妖术吸取他们的生命,再填充进你的躯壳里。□□的女人,倒是给你找了很多很多的父亲。”
沈惟顾又盯了他一阵,眼神渐渐产生了变化,即将彻底飘远的神智重新回归脑中。益特思对于母亲充满下流意味的描述,终于完全激怒了他,几乎想都未想,一记耳光重重掴了上去。
刀客被打得头猛烈一偏,破裂的嘴角很快流出血,可只片刻他又扭头冲着沈惟顾冷森森直笑。沈惟顾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但感觉自己的身体却慢慢沉了下去。
唐贺允从头到尾都没闯入,也没试图偷听,没有声响,更重要是没有杀气,无需提前动手。果然过了一段不算短的光景后,沈惟顾慢慢从墓室里安全地爬上来。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径直走出几步,凝视如深渊的黑暗,眼里情感如浪潮起起伏伏。
“天真黑……和那个夜晚……一样黑……”
唐贺允聆听弱不可闻的语声,借着掌中一点冷辉,发现沈惟顾的十指交错并死死抠进肌肤,痉挛般发颤。
“惟顾……”
唐贺允警觉,轻轻唤了一声,对方却如同受到极猛烈的刺激,遽然扭头,脸上呈现出饱受惊吓的恐惧之色。还有一种更诡异的感觉,大睁的灰色睛子既茫然失措又脆弱无助,像是醒后仍被夜间噩梦里的怪物追逐又逃不掉的小孩。
唐贺允温柔凝视他,虽没说话,眼神却正劝慰着心灵中隐藏的那个孤独惧怕的孩子。叫他敞开胸怀讲出一切实情,他会收获理解,也会收获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