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惟顾略略点了点头,细微的动作竟如耗费了全身的力气,面色无比疲惫,双肩也像被千斤的重物压住而始终凝滞着。当他迟缓坐下的一刻,一向挺直的背脊以老朽的姿态佝偻起来。
唐舜又悄无声息退出,留二人独处。沈惟顾凝视唐贺允,一缕穿过帷帐的阳光照上他的脸,那神情既如安眠又如小憩,好像属于梦境般的美丽图画的一部分。
但失色的脸颊与唇瓣则成为另一种提醒,隐晦地告知旁观者——浓艳生动的色彩并不能阻止住死亡逼迫蔓延的阴影。
唯一让人获得些许安慰的迹象,是对方的气息,唐贺允的呼吸尽管微弱,仍算平稳。光与影在他的面上移动,沈惟顾注视那些缓慢变幻的痕迹,不知想着什么,手不由自主抬起,以近乎一羽不能加地极端轻柔的动作,抚摸着这张脸。触感比平日稍凉,好在依旧温热柔软。
黑夜笼罩,沈惟顾还没有一点倦意,除了走开片刻点燃一支蜡烛,其他的时间他都守在了昏睡者的身边。过往中惨痛的丧失令人惧怕,甚至是胆怯,成为横亘心间的顽固伤疤。
如今绝不能再失落任何珍视的存在,他心里从始至终念着这句话。
唐贺允继续睡着,精致眉眼罩在朦胧光线之下,仍若一卷美妙的图画。然而直至翌日的阳光透窗,与青瓦上融化的晨霜一并完成又一次的昼夜轮回,他的眉头随之微微一蹙,这幅色彩明艳的画作,方完全地鲜活起来。
他明显瞧见了沈惟顾,目光稍茫然,但也是柔软的:“你……回来了……”
嗓音略带沙哑,不失柔和,沈惟顾笑了笑,点头时发青的眼下闪烁一点盈盈的亮。或许是晨辉映照,他的面容亦泛着白光,底子下似乎还隐了一抹淡淡的红。
二人不言不语,深深对视,宛如久别重逢。静谧,悠闲,漫漫然覆过这个特别的早晨,覆盖过彼此的身心。
唐贺允胸口腰上各中一箭,颈项又挨了一刀,他摸摸绕脖的厚白布,自嘲道:“所以太远下手的结果难免不可靠,非得靠近检查目标是不是死了,岂不是多此一举?我这才救了自己的命,看来师父当年的说法倒还没错。”
沈惟顾绷着脸,不过倒不是真的生气:“说这样轻巧,你还不是险些丢了半条命?”
担心伤者畏寒,屋里燃起两只炭炉,却去始终拂不去清浅的凉意。唐贺允往暖和的被子里蜷了蜷,懒洋洋地抛过话:“可我究竟还能喘气,是不是?”
他一连卧床三四天,一颗脑袋乱蓬蓬,还翘起好几束头发,配着眯起的惺忪眼目和裹得臃肿的身躯,很有些滑稽。沈惟顾伸手顺顺那窝乱发,好似宽慰一只在正抱怨委屈的毛绒绒小熊。
他没问当晚情况,反是说:“饿吗,想吃点什么?”
掌下那人的脑袋动了动,双眸却很久都一副神游太虚之相,好一阵后咕哝:“不想吃。”
说罢他又斜眼瞥着沈惟顾,露出一丝顽童般的调皮笑容,用微妙的腻声补充道:“是不想自己吃。”
沈惟顾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俊不禁,唇角扬起的浅柔弧度也带了些许孩子气:“好啊,我今天就来照顾一下这只懒虫。”
唐贺允还在养伤,所用的只是一碗熬得无比软糯的鸡汁粥,伴上几碟清淡小菜。他的吞咽咀嚼非常缓慢,仿佛是什么舍不得一口吃尽的珍馐佳肴,以致于持勺喂食的沈惟顾不得不发言提醒:“稍微喝快些,别等它凉透了。”
唐贺允忽然抬头,墨色柔亮的发拂过他的手背,声音也随之飘荡过来:“粥如果太快喝完,你就不肯照顾我了。”
沈惟顾愣了愣,手也忘了动,唐门弟子倏地探过身,蜂儿取蜜似在他指尖结痂的伤处轻轻一吮。沈惟顾立马回神,难以言表的悸动间,不知怎的脸颊一烫,竟有些灼人。
“怎么伤到手的?”唐贺允仔细端详:“这道割伤的形状有点奇怪。”
沈惟顾刹那间恢复了冷静,平缓答道:“我取血给五毒弟子时割开的。”
面对对方疑惑的眼神,他将与戎妲的那一次交谈全部慢慢说了除了。听完之后,唐贺允的表情没有多大变化,不过淡淡说:“想不到苗疆之秘远超常人所思。”
沈惟顾替他捧来漱口的净水,一面解释:“我原本想让戎妲为益特思……”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益特思如今生死未卜,先前的安排都落了空。况且这么一来,乌葛留下的最后一丝血脉恐怕也……
唐贺允倚靠床头软枕坐起,觉察沈惟顾神色不对,便拢住他的手轻柔低语:“不要这样担忧,他只是失踪,未必……”
沈惟顾的幽幽叹息似乎是别样的回应:“我对不住他们一家。”
唐贺允什么也没说,仍握住他的手,仿佛稍微松开便是放弃了给与这个沮丧的人以安慰。长久的安静后,沈惟顾的手再度动了动,灰色眼睛很快平和地望向唐门弟子:“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终归要讨论起无法回避的疑问,但确实也是二人需要转移注意力的话题,唐贺允屏息片刻,改以一种清晰但冷淡的嗓音讲述经过:“我和唐舜定下规矩,每隔一日抽一人去看看那院子夜里的动静。自从收到阿孤带回的东西后,我就莫名烦躁,那天也更讲不清怎么回事,突然就想去瞧一眼,刚到就发现火光冲天。焚烧声音太响,我又着急心乱,竟没能分辨出埋伏者的气息,一落进院子被偷袭两箭。我虽施展身法避开要害,也被伤得倒地,一时难起。那人不放心近身来补刀,我猝然出手,他未能得逞,即刻遁逃。后来又听到魏瞳子正在房里大声叫着救命,我只得放弃追赶,先去救她。后来的事,全都不大记得了……”
唐贺允精妙的潜行本领,在沈惟顾未同他结识前已有耳闻,何况暗杀者原也该擅长制造混乱与甄别乱中的线索。因此即便对方解释了大意的原因,沈惟顾依旧难以置信:“你真的……一点异样都没能提前发现吗?”
唐贺允眉头紧锁,但仍保持着刺客分析结果时冷酷与理智兼有的表情:“确实没有,这种场合显然已出了意外,我即使比以往疏忽,该保留的警戒心还是有的。但这次竟然没发现异样,甚至连他如何接近到足以杀伤的范围之内,我完全不知道。”
唐门弟子停了停,墨色睛子兀然染上一层愧疚:“惟顾,对不住……”
对面那人的呼吸微微一顿,但只一弹指的工夫,他摇摇头,声音坚定也洋溢着温暖:“哪能怪你?我反倒懊悔,原该是自己的仇怨,却险些连累了你的性命。”
沈惟顾一行说着,一行拉起唐贺允搭在榻沿的手,细细看着。不知为何,他忽然胸中冲动澎拜,竟低下头,极轻极缓地将五指一根根地亲昵吻过。
唐贺允蓦地睁大了眼睛,甚至险些不自觉地抽出手,然而最后他究竟克制住了自己。他安静地凝望沈惟顾,看着那人毫无保留的温柔,眼底却泛起了一缕不明所以的悲哀。
沈惟顾抬起头,看到的已是一张双靥含情的面容。二人静静相视一晌,唐贺允的笑容才减了些,指向床前几上的一只小匣:“你瞧瞧里头的东西。”
唐舜先时亲自捧来,却未说明其中收藏何物,沈惟顾仅记得他的脸色相当不安。揭开盖子的瞬间,浓郁的香料气息争先恐后涌了上来,试图压过同样浓重的血腥气。
匣中摆放的是一只断掌,虽然香料防止了它的腐坏,但也无法阻止筋肉的皱缩与变色。僵白中遍布点点的青紫血瘀,肌肤上大片溃烂,令虎口处那道豁裂又缝合的伤痕变得模糊起来。
益特思的左手,沈惟顾记得这道伤疤,但它本身还不不是最可怕的事实。
皮肉与骨骼的断面太过于干净利落,骨头那细小的裂口甚至如打磨一般光滑,明显割裂它们的既不是戟斧,也不是刀剑。沈惟顾很快想起颜世元尸体断裂的头颈,以及更早远时乌葛的死状,这是相同的兵器所造成的。
那个常年徘徊于他的记忆和梦境中的恶灵,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