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下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鹿离。
鹿离仰着头,这是他做梦都不会梦到的场景,小林老师毫无保留地站在他面前,而他的手心则被二零零八年五月陌生的空气濡湿。
“小林老师,你还记得我吗?”他问得像个孩子。
她歪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半分钟后用沙哑的嗓音问他,“请问你是怎么通过封锁区的?”
“封锁区?”鹿离不解地站了起来。
“对啊,上午不是戒严吗?”她一只脚踩到了地板上。
“戒严?”鹿离感到更加迷惑。
林薇勒另一只脚也挪出了浴缸。她关掉mp3,披上咖啡色浴衣,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你打扰了我的治疗。”她走出卫生间,从床边拿起毛巾裹起了头发。
鹿离紧跟着走出去,“治疗?就是那个医生吗?”
“猫耳医生。每个星期三他都会穿过封锁来看我。”林薇勒一边走出卧室一边系上了浴衣的带子。
“我不太明白你所说的封锁,是因为地铁施工的缘故吗?”鹿离也跟着走出卧室。
“别装了,孩子,我们身处战争中,外面战火纷飞的景象没让你产生一丝恐惧?”她坐到沙发上没有书的一边,打开一听易拉罐,用啤酒冲服白色的药片,“我的生命只剩下了两件事,喝酒和吃药,恰好这两件事可以同时进行,你看,我多么幸运。”
“小林老师,你生病了吗?”
“为何还叫我老师?”她有点不悦地说,“学校不是都被摧毁了吗?我现在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其实我一直都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对不?”她拿起茶几上的两本诗集,“纪伯伦和雪莱。”她打开一本念了起来,声音平静如落雪。
鹿离站得有些累了,因为她一口气念了十六首。
“阳台上有椅子。”她说。
他这才去阳台取了椅子,坐在了她对面。
“给我支烟。”她把右手一甩。
鹿离看着抽烟的小林老师着实有点无法适应。她的小腿裸露在外面,脚趾被水泡的有些瘪。任凭她的表达怎样的奇怪,但时间和光线都无法掩藏她的美丽。
鹿离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那是进入大学来的第一个初秋,林薇勒穿着宝蓝色的针织衫和卡其色的休闲裤从图书馆一楼的大厅穿过,她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黑色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响亮的声音。她走路的姿势有点特别,两只脚的步调不太协调。鹿离坐在书吧的橘色软沙发上看她忙活了整整一下午。他想怪不得这么多男生喜欢来借阅图书呢。夕阳透过大落地玻璃映照了整个大厅。林薇勒的脸上染了一层红晕。鹿离没有去吃晚饭。他完全沉浸在她的微笑中无法动弹。
晚上换班时间到,眼看她就要走了。鹿离快步穿过大厅走到借阅处拿出图书卡,“我想借本书。”
她笑了,“你要借什么书。”
“随便,什么都行。”鹿离傻傻地站着,似个脸部痉挛的木偶。
林薇勒转了转眼珠,“这位同学,你要先把书拿下来然后才能刷条形码和图书卡呀。”
鹿离说:“等我一分钟。”他迅速跑进一个阅览室,抱着本书就冲了出来,等他把书交给她时他显得有些尴尬——《孕前指导》。
“你怎么知道我家的?”林薇勒把书放到了茶几上。
“小林老师……”
“警告你,不要再叫我老师!”林薇勒剜了他一眼。
“小林老……我……我不知道该怎样称呼……”
林薇勒看到鹿离的为难样扑哧一声笑了,“好啦,叫我薇勒。你冒险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鹿离发现根本无法找到与她交流的合理路径,他们的思维完全不在一个平行世界,“难道不是你给我寄的信吗?”
“信?什么信?”
鹿离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给她看。
她一边看一边念:“鹿—斯—离。我怎么会寄信给你,我甚至不认识你。”她看完信的内容后把信往书堆上一扔,“使用打印稿是为了不让人辨别出字迹。”
鹿离把信收起来,陷入了困顿。
“你真的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们在图书馆的顶楼一起吃过草莓味的曲奇饼干,你都忘了?”
“轰炸机又来了。”她说。
“那只是普通的客机。”
“胡说,昨夜轰炸了整整四个小时,到处一片火海,我听见有孩子的哭声,很恐怖。”她真的害怕似的缩了下身子。
鹿离的神经基本上已经错乱了。谁能告诉我。这他妈是怎么了。
屋子里长时间被寂静淹没。她靠在沙发上似是睡着了。
他打着打火机,点了根烟。
打火机的声音惊动了她。她忽然坐起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她晃了晃肩膀,“帮我拿条毯子来,有点冷。”
鹿离走进卧室拿出了一条白色的毯子给她盖上,并用毛巾擦拭了她额头。
“你不舒服吗?”鹿离倒了一杯开水。
“夏天过去了吗?”她漫不经心地问。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