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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语寻踪(1 / 2)

 村长回到屋内后,许久未曾再出来。那扇门扉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声响,如同巨石沉入深潭,隔绝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院落重归死寂,唯有风偶尔掠过,卷动地上几片枯败的落叶,发出细微到几乎被心跳淹没的沙沙声。空气中那股甜腥与陈旧焚香混合的诡谲气息,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如同无形的水母,沉默地张开触须,弥漫每一寸空间,宣告着某种不可见、却持续发酵的异常事态。

颜辞镜自藏身的阴影处悄然退出,动作轻缓如薄雾离散,未惊动一丝尘埃。他周身的线条在稀薄天光下显得利落而冷静,仿佛刚才窥破的秘密并未在他心中激起惊涛,只是为一张精密的地图填上了又一块关键的拼图。

村长复杂的立场与地下那座冰冷祭坛,共同指向一个更深、更幽暗的漩涡中心。被动观察与等待已非良策。他需要更主动地去触碰、去叩问这个村庄紧绷的神经末梢,从那些被恐惧压弯了脊梁的村民身上,或许能剥落、捡拾起更多真相的碎片。阳光照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映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审慎。

他不再刻意完全隐匿行迹,转而以一种略显疏离、却尚且合乎“迷途旅人”身份的姿态,重新行走在镜村唯一那条干涸龟裂的土路上。白日的村庄依旧被一种沉重的死气所笼罩,屋檐低垂,窗牖紧闭,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偶有村民在远处瞥见他,便如同被灼伤般,骤然缩回屋内,或慌忙低头转身,宁可绕远路也绝不与他擦肩。那种排斥与深入骨髓的恐惧,比昨日更为尖锐剧烈,几乎凝成了冰冷的实体,横亘于空气之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无形的压力。

但他需要信息,需要撬开这铁板一块的沉默。他的耐心是一种无声的武器。

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掠过一扇扇紧闭的门窗,最终锁定了一位正在自家屋后一小片贫瘠菜地里佝偻着劳作的老妇人。她的动作迟缓得近乎凝滞,每一次弯腰、每一次伸手都仿佛在与无形的重负抗争,消耗着所剩无几的气力。她对周遭的感知也显得尤为迟钝——她是颜辞镜观察至今,反应最不激烈、或许最有可能渗入的一丝缝隙。他需要这条缝隙。

他缓步靠近,在距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并未冒然踏入那片被精心圈起、却依旧生长得稀疏萎靡的菜畦。这个距离既不显得具有威胁,又足以让声音清晰传达。

“老人家。”他开口,声线被他刻意压得平稳低沉,试图最大限度地淡化外来者可能带来的惊扰。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

老妇人枯瘦的身躯猛地一颤,宛如被无形的细针骤然刺中,手中一株蔫黄的野菜应声掉落在地。她惊恐地抬起头,一双浑浊不堪、布满云翳的眼睛在触及颜辞镜这个全然陌生的外乡人面孔时,深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每一道沟壑纵横的皱纹。她下意识地踉跄后退,枯槁的手在空中胡乱抓握,仿佛寻求并不存在的支撑。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渗着绝望的哭腔,胡乱地摆着手,转身就想逃回那间低矮阴暗的土屋。那是一种几乎成为本能的、对任何外来触碰的激烈排斥。

“我只想问路。”颜辞镜语气不变,甚至刻意掺入一丝极淡的、试图令人安然的平淡,他将早已备好的借口平稳推出,“听说村外山里有种罕见的草药,我对这些颇感兴趣。”这个借口是他瞬息间权衡利弊的结果。基于地下祭坛那碗浓稠药渣和老人被强制喂药的情况,“草药”是一个相对贴近村庄隐秘、却又不易直接触发最剧烈防御机制的切入点。他的眼神平静,看不出丝毫探究的锐利,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旅人。

老妇人急于逃跑的动作意外地顿住了。她僵硬地回过头,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着颜辞镜,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动,似乎想从他波澜不惊的脸上竭力分辨出话语的真伪。恐惧和一种深植的好奇在她眼中拉扯。

“草……草药?”她干裂的嘴唇哆嗦着,重复这个词,仿佛它带着某种不祥的重量,“后山……后山不能去!有……有脏东西!”她的呼吸陡然急促,眼中爆发出亲身经历般的、极其原始的骇然,“吃了山里的东西,会……会变得不像自己!”她的恐惧真实得不掺半分虚假,那是一种浸透骨髓的战栗。她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衣角,那布料已经磨损得几乎透明。

“不像自己?”颜辞镜精准地捕捉到这个异常而精准的用词,目光微凝。这个词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锁孔。

老妇人猛地用手捂住嘴,仿佛骤然意识到自己失口泄露了绝不能言说的禁忌,眼神慌乱如受惊飞蛾般四处乱瞟,声音被压得极低,急促得几乎听不清:“你快点走吧!外乡人就不该来这里!这村子被湖盯上了!它饿了……它总要吃的……”最后几个字含糊地湮灭在她的喉咙深处,裹挟着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她不再给予颜辞镜任何发问的间隙,跌跌撞撞地扑回屋里,砰地一声用尽全力关紧了那扇破旧的木门,甚至紧接着传来了上门闩的、清晰而刺耳的声响。那声响像是最终判决,隔绝了两个世界。

被湖盯上。饿了。总要吃的。

只言片语,却与地下祭坛的阴森、那本皮质册子上癫狂的记载,再次严丝合缝地吻合。

颜辞镜静立于原地,面色沉静如深潭,内心却已将这几句破碎的言语反复拆解分析。老妇人极度剧烈的反应提供了两条关键信息:一是村民的恐惧深植于心,且直接与“湖”的索取密切相关;二是后山之地同样存在显著异常,且与一种令人惊惧的“改变”或“取代”有关。空气里的甜腥气似乎更重了。

他继续沿路前行,目光如冷静的雷达般扫过四周。下一个目标,是一个缩在自家屋檐阴影下,正偷偷摸摸打量他的小男孩。那孩子约莫七八岁年纪,瘦骨嶙峋得几乎撑不起那件破旧的衣衫,一双眼睛极大,却空洞乏神,缺乏孩童应有的灵动光彩,只盛满了懵懂而原始的惊惧。他像一只受惊的小鼠,躲在自以为安全的角落。

颜辞镜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自己带来的普通干粮饼,掰下不大不小的一块,并未直接递过去,而是将其放置在一段相对干净的矮木桩上,随即从容地向后退开数步,保持着一个不致引发紧张的距离。这是一个无声的、表示无害的邀请。

男孩的眼睛自他拿出饼的那一刻起,就死死黏在了那食物之上,喉咙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最终,饥饿的本能压倒了对陌生人的恐惧,他猛地从屋檐下窜出,如同敏捷却惊慌的小兽,一把抓过那块饼,看也不看便急切地塞进嘴里,狼吞虎咽,仿佛怕被人夺走。他吃得那样专注,以至于暂时忘记了害怕。

“后山,有什么?”颜辞镜在他急促吞咽的间隙,用平缓得不带任何逼迫感的语调轻声询问。声音融入风中,显得随意。

男孩嚼饼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那双大眼睛里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恐惧阴影。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饼屑从嘴角掉落:“阿爹说……不能去……山里有怪人……会抓小孩……”

“怪人?”颜辞镜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引导着。他像是一个最有耐心的倾听者。

“嗯……”男孩用力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听见,“阿娘说……他以前是村里的……后来被山吃了……就变了……住在林子最深的地方,不和任何人来往……他的眼睛很吓人……”他徒劳地用手比划了一下,似乎想努力形容出那种眼神的可怕,却终究无法准确描述,只是小脸上写满了纯粹的畏惧。那是对未知和传说最直接的恐惧。

被山吃了?变了?独居于密林深处的怪人?

一个极具价值的线索浮出水面。一个疑似脱离了村庄现存恐惧体系,却又与之存在着千丝万缕关联的“特殊存在”。

“村长不管吗?”颜辞镜抛出下一个问题,试探村庄权力体系对此的态度。

男孩脸上立刻露出困惑的神情,摇了摇头:“村长爷爷……怕他。有一次……村长爷爷带人想去赶他走,被他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就回家病了好几天,躺在床上起不来。”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阿爹偷偷告诉我的,说整个村子,只有那个怪人……不怕湖。”

不怕湖?

颜辞镜的目光骤然微凝。在这个被镜湖的无形恐怖彻底支配、每一寸空气都饱含战栗的村庄里,一个“不怕湖”的异类,其存在本身就如同黑夜中的烽火,意义非同小可。这几乎推翻了某种既定认知。

就在这时,男孩的母亲——一个面色蜡黄、神情憔悴的妇人——如同惊弓之鸟般从屋里急匆匆地狂奔出来,一把将男孩粗暴地拽到自己身后,用整个身体护住孩子,随即转向颜辞镜,脸上堆满了极度惊恐与近乎哀求的排斥表情,连连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您千万别听他的!都是胡扯的!快回去!求您了快回去吧!”她语无伦次,几乎是半拖半抱着仍在茫然回头的男孩,慌不择路地逃回了屋内,重重的关门声再次响起,如同最终的警告,在死寂的村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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