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纱纱的声音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裹挟着夜色里的寒意,猝不及防地滑入寂静的花园,瞬间刺破了刚刚建立的、脆弱的信任同盟,让空气里的紧张感陡然攀升。
贺浔和莫梨的心同时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彼此眼中的凝重无需言说。贺浔几乎是本能地向前半步,宽厚的脊背稳稳挡在莫梨和苏婉身前,将两人护得严严实实,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投向声音来源,周身的气场瞬间冷硬下来。
周纱纱正站在花园入口的雕花拱门下,暖黄的灯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在她身上投下一片扭曲的阴影。她身侧站着面无表情的赵永强,男人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眼神阴鸷地扫过苏婉,像在打量一件随时可以捏碎的物品。周纱纱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只是偶然寻来,嘴里还故作关切地说着:“找了半天,原来你们在这里。”
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冷光,尤其是在扫过脸色惨白、浑身瑟瑟发抖的苏婉时,那目光更是如同淬了毒的匕首,充满了赤裸裸的警告和不加掩饰的杀意,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你敢多说一个字,后果自负。”
苏婉被她这眼神看得浑身一颤,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下意识地往莫梨身后缩去,身体软得几乎要再次瘫软在地,若非莫梨暗中扶了她一把,恐怕早已跌坐在地。
“周女士。”贺浔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丝毫慌乱。他脸上甚至重新挂起了那种属于“贺氏小贺总”的、略带疏离的客套笑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没什么,只是里面宴会厅太闷,出来透透气。恰巧碰到苏女士,莫梨是画家,苏女士对她以前的作品很感兴趣,算是一个小粉丝,便多聊了几句。”
他轻描淡写,三两句话便将这场充满危机交锋的秘密会面,定义为一场关于风花雪月的偶然闲聊,直接将苏婉可能吐露的核心真相彻底撇清。同时,他刻意点出莫梨“画家”的身份,并将话题引向艺术,既完美契合了两人伪装的人设,也巧妙地堵住了周纱纱进一步追问的借口——总不能当着“贺总”的面,质疑一场艺术交流吧?
周纱纱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甘和恼怒。她显然不信这番说辞,苏婉那失魂落魄的模样,贺浔和莫梨紧绷的姿态,都透着不对劲。但贺浔的身份摆在那里,贺氏集团的势力足以让她忌惮,他亲自开口为苏婉开脱,她再不满,此刻也不敢直接撕破脸。
她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怒意和杀机,干笑两声,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原来是这样。苏妹妹倒是好雅兴,这种时候还有心思聊艺术。”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婉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回头再跟你算账”,随即转向贺浔和莫梨时,又瞬间切换回那副热情女主人的模样,语气亲昵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外面风大,夜里凉,几位还是回厅里吧?我特意让人开了一瓶82年的拉菲,是永昌生前最喜欢的,贺总、莫小姐一定要赏脸尝尝。”
她这是要将所有人带回她的主场,重新置于她的监控之下,断了他们私下接触的可能。
贺浔心中冷笑,却知道此刻不宜硬抗。周纱纱在自己的地盘上,手下人多眼杂,硬碰硬不仅保护不了苏婉,反而可能打草惊蛇。顺着她的意思回到人群密集处,反而能暂时保证苏婉的安全,也能为他们争取部署的时间。
“周女士盛情,却之不恭。”贺浔微微颔首,姿态从容不迫,仿佛真的只是受邀赴宴的宾客。
周纱纱满意地笑了笑,目光转向惊魂未定的苏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伸手就要去拉她:“苏妹妹,看你脸色这么差,肯定是在外面吹风冻着了,快跟我回去吧。那边王太太她们还念叨着要跟你聊聊孩子的教育问题呢。” 她这是要将苏婉重新拽回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彻底控制住。
苏婉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躲开了她的手,求助般地看向贺浔和莫梨,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兔子。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莫梨,趁着周纱纱转身引路、注意力暂时分散的瞬间,极其快速而又清晰地看了苏婉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和精准的暗示——她微微眨了下右眼,嘴角几不可查地抿了抿,目光快速扫过宴会厅东侧的安全出口方向。
她没有说话,但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仿佛在说:“找机会躲起来,保护好自己,等我们去找你,别冲动。”
那是属于犯罪心理侧写师的、洞悉人心后的冷静指令,也是一种无声的承诺,带着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苏婉接收到了这个眼神。求生的本能和对贺浔“警察”身份的最后一缕信任,让她瞬间读懂了莫梨的意图。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微不可查地对莫梨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在绝境中,一个来自强者的、坚定的眼神,有时比千言万语的保证更能给予人支撑下去的勇气。
“好……好的,周姐。”苏婉低下头,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顺从地跟在了周纱纱身后,但脚步却刻意放慢,与周纱纱和赵永强拉开了一小段距离,既不显得刻意反抗,又保留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周纱纱似乎并未在意这个小细节,或者说,她自信在自己的地盘上,苏婉就是笼中之鸟,翻不出什么浪花。她热情地引着贺浔和莫梨往回走,嘴里不停说着宴会的菜品和到场的宾客,试图营造轻松的氛围。赵永强则沉默地跟在最后,像一道阴沉的影子,目光时不时地扫向苏婉,带着监视的意味。
一行人重新回到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宴会厅。喧嚣的音乐、碰杯的脆响、人们的谈笑声扑面而来,与刚才花园里的紧张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进大厅,周纱纱便对苏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自己去交际圈那边,不必跟着他们。苏婉如蒙大赦,立刻低着头,快步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借着宾客的遮挡,几个转弯,便消失在了衣香鬓影之后。
周纱纱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她亲自从侍者手中接过两杯斟满红酒的高脚杯,递向贺浔和莫梨,指尖划过杯壁,带着刻意的热情:“贺总,莫小姐,尝尝这个,这可是永昌生前珍藏的宝贝,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今天你们来了,才特意开的。”
她的话语里刻意提起亡夫,试图营造一种悼念亡夫、缅怀过往的悲伤氛围,但眼神却紧紧锁定着贺浔和莫梨,不放过他们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试图从中找到破绽。
贺浔和莫梨接过酒杯,客气地道了声谢。贺浔举着酒杯与她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即与她周旋着,谈论着无关痛痒的商业行情和城市发展,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他在盘算着如何尽快联系局里,部署人手暗中保护苏婉,以及如何利用苏婉提供的线索,尽快拿到周纱纱和赵永强合谋的实证。
而莫梨,则安静地站在贺浔身边,姿态优雅地晃动着手中的酒杯,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划出优美的弧线。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全场,实则一直在暗中寻找苏婉的身影,同时警惕着周纱纱和赵永强的任何异动。她注意到赵永强借口去洗手间,实则朝着苏婉消失的方向走去,心中顿时一紧,悄悄用手指在贺浔的手臂上轻点了三下——这是他们之前约定好的暗号,意为“有人跟踪,需警惕”。
贺浔瞬间会意,不动声色地转移了周纱纱的注意力,话题转向贺氏与恒远可能的合作方向,将她的目光牢牢吸引在自己身上,为莫梨争取时间。莫梨则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快速看向赵永强的方向,用眼神示意不远处的便衣警员跟上。
这场奢华的晚宴,早已变成了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真相与谎言交织,生命与阴谋博弈,在璀璨的水晶灯下,在觥筹交错之间,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搏杀。而苏婉,这个掌握了关键钥匙的柔弱女人,此刻正如同惊弓之鸟,在人群中艰难地隐藏着自己,蜷缩在宴会厅的角落,攥紧了手中的手包,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