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萧景琰才放下奏折,目光重新投向沈砚,带着审视:“沈知微,本王很好奇。你父沈清源,清流领袖,一生刚直不阿,最恨权术倾轧。而你…”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在刑部公堂之上,引经据典,巧舌如簧,借力打力,将人心、律法、权术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份心机手段,可不像你父亲教出来的。”
来了!试探!
沈砚心中警兆顿生。他抬起眼,迎上萧景琰探究的目光,眼神清澈坦荡:“王爷谬赞。家父教导,立身以正,持心以诚。然,”他话锋一转,声音带着一丝沉痛与无奈,“家父亦曾言,君子可欺之以方。当豺狼环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之时,若只知引颈就戮,非但清白难证,更会令亲者痛,仇者快。那日公堂之上,沈砚所为,非是玩弄权术,实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以求一线生机,为沈家满门,讨一个沉冤昭雪的机会!” 他语气恳切,将“求生”与“求清白”摆在明处,坦荡得让人难以质疑其动机不纯。
萧景琰静静听着,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沈砚眼中那份混合着悲愤与坚韧的光芒,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本王为何将你带回王府?”
“沈砚愚钝,不敢妄测王爷深意。”沈砚垂眸。
“因为本王需要一个明白人。”萧景琰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朝堂之上,尸位素餐者有之,结党营私者有之,浑水摸鱼者更有之!本王欲肃清吏治,整饬边备,却处处掣肘,步步维艰!” 他的语气中透出一丝罕见的、压抑的怒意和疲惫,“你那日在刑部,能一眼看穿李贽党羽构陷的破绽,能借清流之势反戈一击,这份洞察力与急智,正是本王所需。”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牢牢锁住沈砚:“沈知微,本王给你一个选择。留在王府,为本王效力。你沈家的案子,本王会亲自过问,给你一个交代。若你真有冤屈,本王自会还你沈家清白。若你确有其才,助本王廓清朝堂,他日封侯拜相,亦非虚言。”
条件诱人至极!洗刷冤屈、重振门楣、施展抱负…几乎是沈砚梦寐以求的一切!
但沈砚的心却沉了下去。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摄政王的恩典。这看似慷慨的招揽,背后是更深沉的利用和无法预知的凶险。他若答应,便是彻底绑上了萧景琰的战车,成为他手中一把锋利的刀。这把刀,斩向的是谁?最终…会不会也伤及自身?沈家的案子,萧景琰真的会秉公处理?还是…这本身就是他棋局的一部分?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炭火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沈砚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知道,这个选择,将彻底改变他的命运轨迹。
他缓缓抬起头,直视着萧景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王爷厚爱,沈砚铭感五内。然,沈家血案未明,亡父尸骨未寒。为人子者,若不能亲手查明真相,手刃仇雠,何颜立于天地之间?又何德何能,为王爷效力?”
他拒绝了!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
萧景琰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想到沈砚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不留余地。那眼神中的决绝和孤勇,像一簇在寒风中倔强燃烧的野火,竟让他心底某处被轻轻触动。
“哦?”萧景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反而带上了一丝玩味,“你想亲手查?就凭你?一个身负‘叛国’罪名、自身难保的罪臣之子?在这邺京城,在这大晟朝,你拿什么查?你又如何保证,你查到的,就是真相?”
句句诛心,直指沈砚最致命的软肋。
沈砚的脸色更白了几分,但眼神却愈发灼亮,仿佛燃尽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沈砚自知卑微如尘,身陷囹圄。然,天地有正气,公道在人心!纵使前路荆棘遍布,九死一生,沈砚亦当以身为炬,焚尽黑暗!至于真相…”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坚定,“若王爷肯给沈砚一线机会,沈砚愿以项上人头作保!若查得沈家确有罪,沈砚甘愿引颈就戮,绝无怨言!若查得是奸人构陷…沈砚只求王爷,能秉公处置,还亡父、还沈家满门一个清白!此愿足矣,不敢奢求其他!”
掷地有声!以命为注!
萧景琰定定地看着他。眼前的青年,单薄的身躯里仿佛蕴含着火山般的力量。那份近乎偏执的坚持,那份不畏死的孤勇,那份对“公道”近乎天真的信仰…在充斥着虚伪和算计的朝堂之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耀眼。
许久,久到沈砚几乎以为对方会勃然大怒,将他重新丢回诏狱时,萧景琰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嘲讽,又像是…一丝极淡的欣赏?
“好一个‘以身为炬,焚尽黑暗’。”萧景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他踱步到沈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深邃的目光仿佛要将他灵魂看穿。“沈知微,记住你今日的话。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了。”
他微微俯身,靠近沈砚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沈砚冰凉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本王准你查。但,你的一举一动,皆在本王眼中。你查到的每一份线索,都要先呈报于本王。若敢擅自行事,或…有丝毫隐瞒…” 他顿了顿,冰冷的字眼敲在沈砚心上,“后果,你清楚。”
直起身,萧景琰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从明日起,你便是王府的西席先生。那几个宗室子弟,就交给你了。这,就是你查案的‘身份’。” 他挥了挥手,仿佛在打发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退下吧。”
沈砚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强撑着站起身,躬身行礼:“沈砚…谢王爷。”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转身离开澄心堂,冬日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他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手心一片湿黏。
他赌赢了第一步!赢得了查案的机会!虽然代价是彻底落入萧景琰的掌控,成为他棋盘上一颗被严密监视的棋子。
但,这终究是希望!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风雪似乎小了些,几缕微弱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
“父亲,母亲…等着我。” 沈砚在心中默念,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他迈开脚步,朝着听竹轩的方向走去。王府的深院重重,如同巨大的迷宫,而他,已经踏入了最核心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