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祎宁的眼睛闭着,可眉头蹙着,睫毛抽动着,泪水涟涟着,刘元詹敛声屏息,他什么也做不了,偏又不会说话,只能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她的脑袋。像是所有人类共通的招式,拍一拍,吹一吹,就不疼了。
可显然不管用。
“疼,刘元詹。”张祎宁压抑的呜咽转而变成清晰的哭泣,直至擦过刘元詹的手,将脸埋进被褥中嚎啕大哭。
所有的负面情绪劈头盖脸地向她砸来,她不再做抵抗防御姿态,张开双臂双脚迎接它们。
哭到嗓子痒得只能干咳到呕吐,哭到眼睛肿得不能视物,哭到半边身子都麻痹,她总算平静了下来,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情绪、力气、思想全都缴械奔逃,只剩疼痛在体内攻城掠地。
她艰难地将脸转开,房间里的黑不再与亮相抗,而是氤氲着混合成一团,其中又有不知是夜晚的灯光,还是白昼的阳光,透过窗帘缝射入,失去了蓬勃的生命力,懒洋洋地趴在床尾。
“刘元詹?”她看不太清,安静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我在。好点了吗?”
“会过去的,今天会过去的。过去就好了。”
“快了。”
刘元詹连说了不少安慰话,有用没用的,全使上了。
她扯着干哑的嗓子问:“你是不是很想很想离开这里,哪怕灰飞烟灭?”
张祎宁竟然好像听见了他轻轻的呼吸声,像是也同时触摸到他的心跳,感受到他的体温。
他坦诚:“是。”
“好,我帮你。”
张祎宁没怎么体会过别人的好,也没体会过对别人好是什么感觉,她想,刘元詹对她应该是好的吧,那她也试试,试试对他好,帮帮他。
意识从混沌到清明,张祎宁做了很混乱的梦。在梦里,她手脚戴着镣铐,被押解着前往某地,那里有灼人的烈焰,有一人的视线穿过焰火落在她身上,是刘元詹!她焦急地央求一旁的守卫,可对方的脖子上只顶着具焦黑的骷髅。
“你快出来啊刘元詹!会死的!”
“你不想进来吗祎宁?进来吧。”
依旧是那样的眼神,对生死无谓,对痛苦无睹。
火舌寸寸靠近,不再是致命的陷阱,而是化作水一样的柔情漩涡。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们?”
刘元詹莞尔:“人各有命。”
“出来,刘元詹,可以不是这样的。”
“还能怎样呢?”他在火里笑得灿烂。
还能怎样?
一个转念间,她的手不再被镣铐束缚,而是握持着红色的灭火器,她下定决心,对准仍在不断扩散的火龙,按下。整个世界是飘着粉尘的白,她觉得有什么堵在嗓子眼里,俯下身呛咳。
“咳咳咳——咳咳咳——”
“张祎宁?祎宁?!”
嗯?
看到她睁开眼,刘元詹才顿觉脱力。方才没头没尾地说完话她就沉默了,呼吸逐渐平稳,可刚放下没一会儿的心又揪了起来,她突然剧烈咳嗽,不论他怎么喊都不见好转。
“魇着了?”
“刘元詹,你竟然想拉我去死?”张祎宁顺过气来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兴师问罪。
“什么?我、我不曾!动念都未曾有!”突然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他辩无可辩。
张祎宁只是这么一说,她也不会迁怒他,毕竟他们没有一起葬身火海。现代人就是好,金手指一开,灭火器一喷,小小火苗,不在话下。
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至于为什么在梦里又反悔不想死了,她觉得自己只是不想死于火烧。
火灭了,头好像也没那么痛了。她强撑着坐起,从床底找到被扣上的手机,竟然已经晚上11点了,她这才想起自己爽约,也想起今天忘记了请假。
有一通杜文新的未接来电,她几乎没听见。
她问刘元詹:“你有听见手机响吗?”
“没有。”
那应该只是响了几秒。
意料之中,他们的关系本来就不亲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