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是两件乐事,张祎宁前一天晚上想到那一整锅松茸猪肚鸡汤都是自己的,睡得比往日都香。
净手、擦桌,老金将砂锅放在卡式炉上,点火、掀盖,被强压下去的香味此刻因为没有外物的遮盖,随着袅袅飘升的热烟迷了张祎宁的眼,香味钻进了脑子里,烟雾攀上了眼眶,里面沉闷闷的,外边湿漉漉的。
沉闷变成尖锐,湿漉坠成水滴。第一口汤摔在了地上。
她在杜文新、老金和刘元詹诧异的目光中,痛苦地抱头。
蜷缩。痛吟。
眼前的画面像被装进了万花筒,她看见了无数个他们,有的上前有的退后,无数道声音又再被切割,参差的横截切面混着碎渣一股脑挤进耳朵。张祎宁混混沌沌地想,老金煮的是松茸吗?莫不是采成了毒蘑菇,这下好了,因为贪吃要一命呜呼了……那毒蘑菇是什么味儿的,怎么就想不起来了,不……她……她第一口汤都没喝上呢……摔了呀……
张祎宁用力睁大眼想看清那锅里到底是什么,可转瞬,眼前已经没有汤锅了,没有杜文新和老金,也没有刘元詹,是熟悉的房间装潢。
她以为是噩梦,一场美梦成空的噩梦。之前所经历的种种,什么地府什么掌簿什么刘元詹都是一场梦,她其实真的已经死了。
但熟悉的痛感还在持续,大有和她不死不休的劲头,是真实的,那些阴差阳错的命运,还有现如今的疼痛。
张祎宁用尽力气大喊:“臭阎王!死阎王!你给我滚出来!”
她再顾不得许多,偏偏痛的伤的是头。
阎王还没有回应,刘元詹先被她吼了进来。
他一定是被自己吓到了,本还在门边踟蹰,那碍于男女大防的忸怩在看到她的脸色后登时消散。他快步上前,伸出的手滞在半空,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但张祎宁回答不了。她太痛了,积蓄的力气除了要维持清醒,还得用来对付阎王。四周静悄悄的,但不知是因为她现在半生半死、魂灵不稳的状态,她竟在朦胧中看见不同寻常的迷雾。
像溺水的人明知挣扎会沉得更快,但本能促使,有一分力就使尽一分力。
“阎王,救救我……我这个月完成了,搞错了……”
她已经分辨不出是谁的声音,只是有人在说:“没有,这个月你未按时完成。”
“不会的,那个博士生,我帮他发送了实名举报信,还有那个老奶奶,要我帮忙向孙子隐瞒死讯,虽然……虽然失败了,可是奶奶给了我好评……”张祎宁掐紧大腿,维持神智清明,想再抓住一点凭依,“刘元詹也知道的,对不对?”
刘元詹听不见阎王的声音,但他始终关注着张祎宁,忙不迭点头,“是、是、是。”
“林书瑞是上个月底的事。”
上个月底……她记不清了,“分这么清吗?我明明、明明有那么多五星好评,上个月我有六个,超额完成,能不能分一个到这个月?”
“这个月未完成。”
阎王油盐不进,咬文嚼字地反驳她的抗议和请求,直到她再也没力气申诉。
他不在了,张祎宁能感觉得到,她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沉入水底。
好累,大不了就是死掉而已,死掉就不痛了,不用求别人,一了百了。
脑子里的自言自语异常大声,不断重复这句话,像是催眠和心理暗示。张祎宁突然就懂得了昨天那个女生是怎么有勇气跳下去的。“一了百了”,多有吸引力。
眼泪划过鼻梁骨,滴落在被子上,洇出一滩深色的水渍。
刘元詹时刻注意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好了吗?还疼吗?”
她凄然地想摇头,却没有力气,只能哭:“疼死了,好想死,怎么死不掉?”
他蹲下,靠近,跽坐在床边,伸出手想抹掉张祎宁脸上的泪,却什么也没擦去。
“不疼不疼。”他不知从哪学来的,轻轻吹气,口中喋喋不休:“不疼不疼。”
“怎么做才能不痛?吃药?”
她这时才想起感知到钝痛后立马猛磕了一片止痛药,看来是根本没有效果。晕也晕不过去,痛也还痛着。
“没用。”
脸上一片湿润,乱发横七竖八地粘连着,狼狈不堪。
“疼,刘元詹。”
张祎宁看进刘元詹的眼底,她记得,刘元詹望向吴智宁的眼神,什么也没有,平静无波,无喜无悲,她害怕,害怕他也会用这样的眼神望着此刻的自己。
还好,他不是。算他有良心。
“哪里疼?”
“头,又好像全身都在疼。”
她看见刘元詹将手覆在自己头上,她顺从地闭上眼,试图适应疼痛,忘却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