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幼妹此时到底还是个四五岁的幼儿,纵然早慧,但也下不了死手。
伤口不深,这才叫父亲还有喘息之机。
柳文的眼睛里是漠然,他凝视着这位企图杀死他们无数次的魔鬼。
太奇怪了。
明明被刺伤喉咙的是柳仕年啊,为什么他的咽喉也会像被千斤泥石堵上一般,呼吸困难,浑身颤栗不止。
“父亲。”
柳文听见自己的声音,连他自己都愣住了,那是带着兴奋、喜悦的颤抖声音。
他大概是真的疯了,不然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太可怕了,这个地方太可怕了,这里会将他的理智蚕食,逼迫他成为杀人凶手,促使他走向无尽深渊……
柳文的手干干净净,白皙的手指、淡淡青筋凸起的手背缓缓靠近柳仕年的脖颈。
这样干净的手和这人身上的污血格格不入。
他拔出那把匕首,被堵住的血液又是一阵喷涌,溅在他干干净净的白色衣裳上,把他整个人都染脏了。
他回不了头了。
那把匕首上还留有体温,刀柄是温热的。
或许是灵儿的温度,又或许是母亲留下的余温。
这把匕首是母亲的,现在经由两代人的手心,直直刺入她仇人的胸膛之中。
她十多年的隐忍、无数日夜的折磨、被蹉跎困住的一生、千千万万血泪堆砌而成的钟鼓在这一刻被敲响,击溃了柳文心中的一切防线。
血脉相连是他逃脱不开的魔咒,他的眼眸中溅入了那人的血液,很快染红了眼白,异物感使他眼睛酸涩难耐……终于是挤出一滴早该落下的血泪。
“父亲。”
柳文又一次喊他,已然回归镇定。
“书中说,恩爱夫妻两不疑,死后会同穴而眠,奈何桥上会一起携手共赴来生。”
“您要走得慢些,再慢些……永远不要追上母亲。”
“我会好好埋葬您,母亲永远不会再受限于你了……”
柳文将尸首装入布袋之中,步路蹒跚地将其拖进后山,埋葬在桃夭化形的百年老树旁。
不为其他,只因这桃树灵力充沛,能够压制住怨气,若是将冤魂早日超度便再好不过。
最起码,柳仕年再也伤害不了母亲了。
柳文的指尖沾满了润湿的泥土,一捧尘土由他手中心撒下,渐渐遮住生父的面孔。
倏忽之间,他想起了很多事。
柳仕年也曾善待过他们,但自他有记忆开始,这样的好光阴也不过将将半年。
那半年里,娘亲似是认命,似是被父亲诓骗。愿意相夫教子,带着他们在小桃村中安居乐业,过男耕女织的生活……
只是美好的时光宛若虚影,柳仕年骨子里的懦弱、暴虐是藏不住的。
母亲成了他的所有物,永远永远……被他困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乡村之中。
柳文拿起那把匕首,轻轻用衣袖擦拭干净,盯着那处微微隆起一点的土包,开口说道:“父亲,您会希望我把这把匕首留在此处与你作伴吗?”
清风拂过,桃树上又落下几片粉红花瓣,落在了小小的坟包之上。
柳文轻轻一笑,乖张而恭敬道:“同您开玩笑的,母亲的所有东西,您都不会再碰到了。”
……
在柳文离开之时,桃夭抱起昏迷的柳灵儿,为她输入灵力。
此时的桃夭已经与他们共处许久,很多事情,哪怕她是毫无经验的小花妖,也该清楚了。
她并不知道当朝律法,也不清楚天道纲常,她只知,柳文永远不会是坏人。
床榻上的妇人已经丧失了生机,桃夭伸手抚上她枯槁的双手,蓦然间,一朵朵桃花绽放在她手背上的褶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