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您就是利用顺嫔,想看臣妾会不会跟富察傅恒远走高飞!”
弘历真的要被魏璎珞摘抄临摹这点子本事气得发狂,可这样自是有失威严,他只能指出魏璎珞的怀疑毫无根据,可论据一下就甩在他耳中。
“皇上怀疑顺嫔,命海兰察暗中查探,后来得知顺嫔密报,明明可以阻止,却任由事态发展。一个怀疑妃嫔红杏出墙的帝王,第一件事不是立刻将她拘禁,严加审问吗?
“当场捉住固然痛快,一旦传扬出去,有损皇室威名啊!皇上甘冒大险,就是为了试探臣妾,臣妾自然要尽心尽力,让皇上满意了!刚才臣妾藏在暗处,瞧见皇上脸色可难看了,连掀开盖子的勇气都没有呢!”魏璎珞故意将语气放得缠绵,挠得弘历耳根子红透半边天,也不知是恼的得还是羞的。
“胡说!”弘历奋起,一把揽过她的腰,动作轻柔,面上却是冷漠严肃,“朕是气愤竟有后妃红杏出墙!”
“真的?”
“你以为还会有什么理由!”
魏璎珞笑了,仍是一副游刃有余的表情:“臣妾猜测,皇上宠爱顺嫔,故意引臣妾吃醋,要不然那三天两头的赏赐,为什么都是珠宝首饰,不是摆明了让顺嫔佩戴,招臣妾妒忌吗?”
弘历冷哼一声,声音又大了些许:“魏璎珞,你未免太自以为是,朕宠爱顺嫔,是为了稳住霍兰部,朕不爱顺嫔,也未必爱你啊!”
魏璎珞盯着他看了须臾,突然重重咳嗽几声,弘历顿时心急如焚:“怎么了?太医!李玉,马上宣太医!李玉!李玉!”
屋外候着的李玉匆忙跑进门,还不忘伸手扶了扶歪斜的帽子:“是,是,皇上,奴才这就去请!”
“快去!叫叶天士来,快去啊!”见弘历一声比一声急,怀里的魏璎珞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皇上,您一点儿都不紧张臣妾呢,一点儿都不!”
这下弘历的龙威再度就绪,好在他要发作之时,又有一泼凉水浇灭这新生的怒火——德胜公公快步赶来,说是太后要召见令妃娘娘。
似是高兴的太早了……那位令妃娘娘连忙蹿到弘历身后寻求庇护。
太后果真是来兴师问罪的,一来养心殿便要逮那只狡诈的猫。她言魏璎珞巧言令色,编造了顺嫔是和安公主转世这样的弥天大谎,把她老人家气得火冒三丈,那疾言厉色的模样把一向心中有底的魏璎珞吓得不轻,她似是要爬到太后脚下,声声泣血,祈求谅解与宽恕。
弘历赶忙去扶她:“皇额娘,您别生她得气了,她、她……”弘历瞥了眼魏璎珞的肚子,似是在考量此刻这件事由自己开口是否具有可信度,魏璎珞察觉到她的目光,瞳孔骤然瞪大:“你怎么……”可话音未落,她的身子便瘫软下去,只留弘历在一边大声唤着她的名讳。
太后见二人如此,隐隐猜到些许。听得叶天士确认后,深深地望了昏迷在榻的魏璎珞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去了。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听闻此言,淑慎逗弄鹦鹉的手一顿:“李总管怎么来了?”
“从今往后,他就是新任的内务府大总管。”李玉摆了摆头,示意那人上前,“还不快拜见皇后娘娘?”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淑慎的目光在那太监脸上游走,敛起笑意——这似乎是皇上亲信啊。
“李总管,这是何意?袁春望出什么事了?”李玉冷哼一声,大声宣判那太监的罪行:“令妃怀了龙胎,袁春望断了延禧宫膳食,不是残害皇嗣是什么?如今他人已是无口无舌的人彘,跟死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他的惨状就如同一场寻常的雨淹没了墙缝里的蝼蚁,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珍儿得知消息,感觉心头翻江倒海,眼前一暗,便瘫倒在地
淑慎的声音掺了几分寒意:“龙胎?”
“令妃怀上龙胎三月有余,日子与彤史相符,错不了!当值的太医,全都被打发进慎刑司了。”
待李玉走后,珍儿扑通一声跪下,往青石砖上磕了好几个响头:“皇后娘娘,您救救袁春望吧!他为娘娘鞠躬尽瘁,从无二心啊!”
淑慎拧眉止息,大声呵斥道:“蠢才,既然皇上早已秘密处置袁春望,李玉为何还要特地告知,还提人上门?”
珍儿的啜泣都被震没了音,仅剩两行清泪在面上肆意横流。淑慎见她那摇摇欲坠的精神头儿,摇头叹息,语气放软了些,但态度仍如铁壁铜墙:“令妃受苦,皇上迁怒于本宫,这是借惩罚袁春望,当众给本宫难堪。再说了,他一个人彘有什么可救的?这就是袁春望的命,让他认命吧!”
留下此话,淑慎拂袖离去,承乾宫的宫女太监们纷纷亦步亦趋地回到岗位,仿若这小插曲从未发生。仅留珍儿一人,在被墨渍浸染的素绢之下,为这微不足道的生命唱诵凄婉的哀歌。
肃穆冬日的开端,竟成了许多事情的终点。紫禁城难得常青树,若是寻常枯叶,哪怕曾经再艳丽多姿,最终仍是会被自然更迭淘汰,化作一捧黄土的。
“魏璎珞,你身子可好些了?”
隔绝寒风的门帘被掀开,曹琴默身裹毛呢披风,头上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魏璎珞觉着这场景似曾相识——当时自己应当还是长春宫的一名小宫女,当时望向来人的目光是怎样的?警惕?欣喜?平静?
时过境迁,那些画面竟也如窗间水雾,模糊不清。
“娘娘,袁春望死了……”珍珠面色焦急,伏在魏璎珞耳边轻声说道,后者额角顿时渗出薄汗,掖住被角的手也不自觉收紧几分。
“怎么,你不开心么?我可是替你除掉了那个背信弃义的东西。”曹琴默见魏璎珞许久不发一言,兀自接了话茬。魏璎珞纤眉微蹙,冷笑一声:
“哼,贵妃娘娘,早便知道是您所为,但您定不是为我。”
信这人全心全意为我,不如信黄鼠狼真心想陪鸡过个好年。
“你倒是玲珑心思,但我是为了谁,你应当也清楚。”
魏璎珞这下抬起眼,难道袁春望知道……先皇后娘娘还活着的事么?还是说,他只是拿这件事威胁过曹琴默,而那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按这俩人的性子,场面变成这样也不意外了。魏璎珞拂去眼底最后的悲哀,也没有再追究些什么。
她仅是凝着脚下的影子,随着烛火跳动着,它们好似做着同样的事,可影子是不能离开光、更不会成为光的。
目前,顺嫔已除——魏璎珞想起那个被锁在宝月楼不断起舞的身影,心底一沉。活下去,活下去,装疯卖傻就可以活下去。世人做尽奸邪狡诈之事,皆是为了这三个字,比如眼前这个为了让自己和皇后娘娘活下去的疯子。
可顺嫔本是想结束生命的。她是个构陷她性命的狂徒,亦是孩子丈夫都寻不到的可怜人,名为部落圣女,不过是飨客的女人,哪儿来的丈夫呢?
魏璎珞本以为她有亲朋至交,可曾想她世上唯一挚爱,仅有她的孩子一人而已。
魏璎珞抬眸,见对面之人睫羽轻颤,眸光闪烁,若沉静深潭。狐狸……狐狸,她总觉得这人跟顺嫔有些许相似之处,她们的人生轨迹,也会有些许重合么?
好像只要在这个名为紫禁城的牢笼之中——不,在这天下各处,由各个男人们精心编织的蛛网之间,便难寻自由。
可即便杀死织网者,其他捕猎者仍会接踵而至。若没有烧毁蛛网的气力,那么唯有失去一次躯壳,唯有从蛛网的间隙挣脱,才能重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