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白什么了?”
第二幕,第一场,西直门外,伶人依旧。
“那日你误伤了我,被皇上惩罚,心中一定怨恨不平吧?”沉璧仍维持着面上那抹幽深难测的笑,弘历闻言瞄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所以呢?”
“所以,你故意伙同这奴才,”沉璧抬手指向小全子,“作一场苦肉计,然后用你的眼泪,和我们往日的情谊,胁迫我帮你私奔。事实上,从头到尾都是你和富察大人设计的一场戏!皇上搜不到人,自然怀疑我诬陷,你们联手,要陷我于不义!”
“这么快你就想好理由了,佩服。”魏璎珞连连咋舌,这样脑筋伶俐的人,怎么偏偏是自己的对手呢?
“皇上,请您相信臣妾!臣妾真要构陷令妃,何必牵连富察大人,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沉璧攀上弘历的手,声泪俱下,梨花带雨,“令妃所言,根本站不住脚!”
一旁的傅恒双手环胸:“我也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故意陷害自己的救命恩人?”
“千万人怀疑沉璧,沉璧都不怕,可是皇上啊,您一定要信任臣妾!”
弘历沉吟片刻,偏头招呼李玉:“李玉,将海兰察八百里加急送的匣子带来。”
这下道具便也上齐了,故事走向全剧高潮部分。
“打开。”
李玉听令,迅速打开了匣子,里面是一套孩子的衣服、项圈和玩具。沉璧一见此物,脸色大变,一下甩开皇上的手,贝齿轻叩下唇,哆嗦不止。
“傅恒,这就是顺嫔陷害你的理由。”弘历把这匣中珍宝示于傅恒,后者深受震撼,难发一言:“皇上,这是——”
“朕命海兰察到霍兰部,第一件便是去查顺嫔的往事。图尔都说她迟迟未嫁,只因容貌绝俗,受封霍兰圣女,常年侍奉天神。”
还未入冬的日子,沉璧的脸上仿若结了霜,她阴狠地扫视一周,仿佛要把所有人生吞活剥。
傅恒仍是不解:“这是谎言?”
“她受封圣女是真,但霍兰部的圣女,年满二十便要卸任,由新选出的女子担任,而她则按照霍兰部的旧俗完婚。图尔都费心掩饰,海兰察还是查到了端倪。”
“你早就怀疑我了?”沉璧声音忽而如磨砂般暗哑,却又掺着原先那融了蜜似的黏腻。
弘历斩钉截铁,一语道出缘由:“魏璎珞绝不会一时气愤,便冲动伤人。”
好啊,好啊,如此坚不可摧的信任,如此甜美真挚的情感?!还以为把你们所有人都摆了一道,还以为你们一个个如同提线木偶般无趣,可曾想,自己才是戏中人,这些东西全都在陪自己演?
“沉璧,你嫁过人?”魏璎珞开了口。
“嫁过人,生过子。”弘历接话。
沉璧失笑,笑得凄厉:“是啊,我已嫁人生子,还是得入宫!哪怕再不愿意,我也要入宫,这都是拜你们所赐!”
“你怎么躲过验身?”
沉璧痴痴地笑,转头看向璎珞:“霍兰部自有秘法,你想知道?”
弘历却沉下脸:“你为什么不早说,若你早点告诉朕——”
“告诉你又怎样!”沉璧嘶吼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尽数掏出,将一切过往疼痛统统诉诸唇齿,“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若非为你选美,我为何遭受母子分离的厄运!还有你,富察傅恒,我本要一死了之,为什么要救我!
“当时你故意坠马——”傅恒了悟,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
“对,与其被当成一件礼物,我情愿干净地死去!可你太多管闲事,竟然救下了我。你的善良与正义,却将我彻底推向绝望的深渊!”沉璧步步逼近,声音却故意拖得绵软悠长,好似蛛网缠绕荆棘之间,“所以,发现那枚香囊之后,我故意接近魏璎珞,赢得她的信任,设计你们的重逢,引起皇帝误会,本想借由私奔,将你们彻底摧毁,可惜,太可惜了,功亏一篑!”
魏璎珞听完全程,仍是不解:“这件事,根本与我毫无关系!”
“是,与你无关,谁让你是富察傅恒的心上人,又是皇帝的宠妃呢?可我没想到,这富察傅恒真是个大傻子,明明对我的提议那么心动,还是放弃了!他放弃了自己,成全了你啊!为什么你这么幸运,为什么!赢得宠爱的女人,真是叫人看了眼气,看了发狂!我要你、你,还有你,像狗一样自相残杀!哈哈哈!”
服气,合着我便是个被拖进来平白无故受了一场劫难呗。
“你真是个疯子。”
沉璧勾唇,淡然一笑:“是啊,我是个疯子……
“可我这个疯子,总不能一个人上路吧!”话音未落,沉璧音色陡然坠入冰窟,拔下的长簪轻轻一转便已成了锋刃,似是蛰伏已久的毒蛇终是露出尖牙,可弘历却站着没动,只是静静望着她。
“皇上小心!”魏璎珞急忙大喊,可她站得最远,根本救护不及,弘历近旁的傅恒则快速侧身挡了上去,发簪深深刺入肩膀,刹那间鲜血淋漓,与劲装上原有的暗红融为一体。
沉璧因这股冲击力摔倒在地,颓然大笑,声嘶力竭:“是你们害我一生都见不到自己的儿子,是你们的错,全都是你们的错,你们该死!老天为何不惩罚你们,为什么,为什么啊……”
弘历却声调平静,如死水一潭:“将她带下去,暂押宝月楼。”
侍卫连忙上前,将如狸奴入水般扑腾的沉璧拖走。沉璧脚步踉跄,却挣扎着回首望去,看着璎珞一直笑、一直笑。魏璎珞神色复杂——她不知该做何感想。
她错了吗?自然错了,企图将无辜生命玩弄股掌,天性凉薄自然是错;可她可怜吗?确实可怜,被当做□□棋子送来这牢笼,被迫与孩子、与亲朋分离,或许正因如此,她才想体验一番执棋者的乐趣罢。
“魏璎珞,你进来!”
璎珞一怔,站在原地没动,不知弘历又发什么疯。弘历也不管她呆在原地是为何,快步上前,一把扯过她的手走。
傅恒望着二人的背影,悻悻垂手,鲜血顺着手臂流淌而下,很快染红了整个衣袖。
璎珞,那便祝你今后都能如今天这般化险为夷,永远能尝到劫后余生的滋味罢。
剧目后台——养心殿书斋内,弘历和魏璎珞面对面站着,俩人打嘴仗那叫一个有来有回。弘历认为魏璎珞明知顺嫔有问题,却故意踩入陷阱,定是要引他着急,魏璎珞并未回答,她认为皇上怀疑顺嫔有问题,却故意不张扬,定要试探她。
弘历不悦:“朕为什么要试探你?”
魏璎珞反唇相讥:“臣妾为什么要引皇上着急?”
弘历“你”了半天,终是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魏璎珞,你就是利用顺嫔,想看朕是不是会为你气得发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