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离泽让人把火盆靠近些,“雨中有湿气,我女儿受不得寒。”
伙计便加了炭火,挪到母女桌下。
她指着自己的脸,道,“这里,有一道疤,你看得见么?”
颜玦凑近了道,“已经很浅了。”
小时候她问母亲,为何她脸上有这道伤痕,母亲只是闭口不言。
现在却主动告诉她。
颜玦握住母亲的手,“不管有没有这疤,母亲在我心中,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天下除了皇后娘娘的凤仪,再无人比得过母亲。”
她久久地看着颜玦,目光中有一层薄泪,为什么上天要如此折磨她,数年前折磨她,到了今日,仍旧是不放过她。
罢了罢了,既是如此,就快刀斩乱麻。
“我年少时候,并无脸上伤痕。新婚之前,颜裴待我百般温柔眷恋,当时我只有十七岁。皇后娘娘是我阿姐,原本我还有几个兄长,但不幸身亡。你的几个舅舅,是外祖父后来收养的义子,故此只有皇后娘娘与我是骨血相连。她最珍重的手足也只有我一人。既有尊荣,也有夫君的爱护,顺风顺水,多年来不知人间疾苦。”
颜玦见她面容悲伤,忍不住也心痛,“后来是不是发生了不好的事?”
“哪有人会永远没有忧愁?”
世人皆是如此,就算是再痛快再尊贵的人,也免不了不如意。
“我的忧愁全都来自一个卫国歌姬。”
“卫国?母亲去过卫国?”
“即便我不去,我此生大敌也已来到了大启。”
她指着门户外,“宜阳从前有一个歌舞坊仙乐坊,是洛阳盛名最旺的歌舞坊,里面的歌姬宛如神女。”
“为何我从未听说过?”
“早在你出生之前,仙乐坊已被毁掉。”
“官府封了?”
“仙乐坊中不少歌姬女奴,是卫国奴隶或边关俘虏,启卫交界,掳来的卫国人。卫女美貌,能歌善舞,仙乐坊买了不少此类女奴,调教她们。”
颜玦总觉得母亲咬紧了后牙在叙述这些往事,“若母亲不快,就把这些过去发生的,都给忘了吧。”
“忘?我如何能忘?那贱人毁了我的脸!裴郎一度不愿再回家见我。”
颜玦吓得捂住了嘴,“是什么人如此恶毒?”
“自然是仙乐坊的一个奴隶,最卑劣,无耻的奴隶。”
说到这里,她轻笑一声,似在嘲笑,“罢了,这都是多年前的旧事,还提给你听做什么。”
颜玦知道母亲心里头不快,伏在她肩头道,“若我见了那坏女人,我要替母亲好好教训她。”
“如何教训她?”萧离泽瞥了瞥她,冷笑道。
眼中的笑不达眼底,浅薄不已。
“我先打她一顿,问她,你为何要这般狠厉,难道就因为嫉恨我母亲身份尊贵?然后我再饿她三天,饿得她生不如死。”
“就这般?”
“之后就……就……”颜玦吞吞吐吐,她心中良善,不愿说出那些脏话来。
“不毁了她的脸?”
“若是要公平,自然也得如此了。”颜玦道。
萧离泽道,“毁了她的脸,再断了她的手脚,之后,再拔了她的舌头,你说好不好?”
颜玦从未从母亲口中听过这些话,吓得瑟瑟发抖,答应道,“毁了她的脸便是,若她没有害母亲性命,母亲……断了她手脚,又……拔她舌头,实在有些……残忍了。”
她哈哈大笑,笑得眼泪几乎要出来,一边笑,一边拍着桌子,茶馆除了府中内侍和丫鬟,还有两个伙计,并无其他人,他们看着母亲,并未有一人脸上露出疑惑或者惊讶。
颜玦看了看,母亲今日带出来的侍卫,都有些面生。
待萧离泽笑罢,她叫颜玦靠近些,颜玦便蹲在母亲身侧,靠着她的膝盖,仰头看着母亲,“怎么了,母亲?”
萧离泽的手指停在她脸颊的酒窝上,颜玦只有一边的酒窝,笑起来才明显,此时不笑,隐隐约约看不清楚,“为何我今日才发觉。”
“发觉什么,母亲?”
她天真地仰着头问母亲。
一句话尚未说完,一股热风便直朝侧脸而来,指向她的一侧眼睛。
她万万没有想到母亲会持着炭盆里拨弄炭火的钩子朝她的脸烫,一个人为何会防备自己的母亲呢?尤其是疼爱了她十多年的母亲。
前十几年,如珠如宝,捧在手中。
钩子一头有一片叶脉形状的铜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