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人碰了壁,少说也要意志消沉一会,他却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莫雨支腿而坐,瞧着他,只觉得说不出的有趣。半晌,他忽道:“这一路上人多口杂,我没多提。你的身体现在到底如何了?这些年凡传信件,总是说来都好,但你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我再清楚不过。”
穆玄英闻言,没得有些心虚,依旧强撑底气道:“哪有报喜不报忧……眼下我整个人都好好在你眼皮底下了,还问这些做什么?”
“是吗?”莫雨不置可否。下一瞬,掌心带风,却直逼穆玄英面门而去。
这一招猝不及防,奈何穆玄英反应极快,长时间历练在外的生存本能让他下意识折身滚出对方的攻击范围,旋即半跪在地,对莫雨的出手不觉惊讶,却抱怨意味满满:“怎么一声招呼都不打!”
莫雨一掌紧接又至:“这不是在打招呼?”
掌风所经之处,碧草渐见霜色,非是空有其表的花架子,而是真真正正无所保留的对招。
这试探意味显而易见,再想起此前使团外莫雨望来意味深深的眼,穆玄英亦不再躲避,同是一掌对上,分属阴阳的两道内力轰然相对,直在茫茫草原上兴起比篝火更加夺目的光芒。
这是莫雨对他的试探,可又何尝不是对方对自己这一路担忧的回答。凝雪功经由莫雨摧势,将他掌心浸得冰凉,但渐渐的,又因穆玄英掌中的热而消解褪去。
他能感受得到,莫雨在回抽内劲,唯恐真的伤到对方,他也紧急撤回掌力,却不料莫雨反手一扣,本是去意已决的内劲陡然杀了个回马枪,吞天噬地气势澎湃,直将他最后一丝不及撤走的内息一并笑纳。
穆玄英被他摁在身下,这下变成了真真正正的愕然:“你这人怎么使诈?!”
莫雨理不直气也壮:“兵不厌诈。”
穆玄英揪了一把草丢他:“太无赖了!”
莫雨:“自是比不得一身正气惹人怜的穆少侠。”
听见这话,穆玄英自耳根开始涨红,绝望道:“……什么时候能彻底揭过这页啊?”
“好啊。”莫雨俯身,长发自肩头滑下,配合他的话语,如同某种伪作柔软的陷阱,“那就聊聊这几年你的新朋友们如何?”
“什么万花谷主的徒弟、大理段氏的家主……”他微微笑道,“大理山城怎么说也是恶人谷的地界,你到了那里,竟也没个人通传与我,实在不该。”
穆玄英:“我……”
“好在他们当中有个还算机灵的。”莫雨抬手轻轻掩了他翕动的嘴唇,显而易见让他不要开口的示意,“若非如此,我还不知道你在那里曾经发过病,险些命悬一线。”
穆玄英:“……”
“好毛毛。”他柔声道,“这就是你说的一切都好?”
穆玄英定睛一看,这哪里是言笑晏晏温情夜谈,分明是阎王点兵秋后算账!那笑吟吟面皮下獠牙森森,就差把生吞活剥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今夜若不能把这头要吃人的老虎哄好了,只怕未来几天都不会再有安生日子。
他主动示弱,举手讨饶,语气诚恳:“这事是我做得不对,我的错,只是那时你也身负重伤,又是闭关的紧要时候,真的同你实话实说,只怕你忧思过甚,反倒不好。”
“那你又知道吗?”莫雨浑不吃这一套,依旧咄咄逼人,“倘若你那时当真不好,我便是连你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了。”
他本掩在穆玄英唇下的手倏尔用力,捏住他一段下颌:“你这条命是我好不容易才跟阎王讨回来的,无论是谁,下辈子也休想染指分毫。可偏你不肯爱惜自身,是想有朝一日再逼着我大闹地府吗?”
眼见他眸中猩红闪烁,穆玄英忙不迭攥紧他的手:“不会了,真的不会了,我爱惜自身,也爱惜你为我争取到的性命,咱们都是要携手活过古来稀的人呢,快别说那晦气话了。”
穆玄英竭力顺了顺眼前狂兽的毛,忽又想到什么地道:“我记得秦前辈说过,我体内真气属阳,绝脉发作之时内息会狂乱不止,却唯有你的凝雪功可压制一二,想来冥冥之中也是一种定数。”他看向莫雨,目光比月光更皎洁,“你我总是要走到一起的。”
这句话倒是很好地安抚到了莫雨,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抬起两人一直没有松开的手,又缓缓渡入一股真气。
这并不同于凝雪功,甫一入体,便好似一股温泉,自然而然地流入到脉络中。
穆玄英有些意外:“你我的真气竟能互相融合?!”
“你说你我之间存在着定数,这并不假。”莫雨望向他,“但这种定数实则比你料想的更早更早。”
两人的手掌缓缓分开,掌心互相流窜的真气却如千丝万缕粘连纠缠,那光芒柔和而不刺目,渐可窥得龙影成形。
“龙影剑?!”穆玄英了然,“我竟差点忘了,咱们都学过空冥诀。”
“那日秦素问授意我为你调息,我便隐隐有所察觉,你我二人的心法,实有共鸣之处。”莫雨沉吟片刻,道,“在为你疗伤时,我不觉真气损耗,反倒觉得周身受损的经脉亦在一并重塑,是以后面才能以百倍之速恢复伤势、撑起换血所需。”
“可而后我闭关三年,却再也没有一日生出当时的感觉,纵然进展再快,终也有所不及。”
“所以我一直在想,你是否就是我的答案。”莫雨看着他因过分惊讶而张得浑圆的眼,有种说不出的可怜可爱,不由一笑,“今日一试,看来答案果真如此。”
“那即是说……”穆玄英想通了其中关窍,“若是你我双修,岂非可以同登大道?!”
莫雨先是一愣,忽地低声笑了起来。
穆玄英疑惑:“是我说的不对吗?”
莫雨摇摇头,他的头垂得更低,轻声问:“你想怎么修?”
“来来来,先让我试试。”穆玄英摩拳擦掌,抵掌间先是推了一股真气进去,那小小的一股拖着尾巴,就似一只充满好奇心的小鹿,在莫雨脉络之中左探右看。
莫雨挑眉,旋即也分出一股,却形同一匹更迅捷的小狼,毫不客气地追击而去。
那两簇真气连逃带追,运转周天,又向穆玄英体内蹿去。没多久,小鹿终于力有不逮,被狼一口叼住了脖子。
“好凶啊雨哥。”穆玄英忍不住抱怨,真气溃散的一瞬,却觉腰眼倏忽一麻。
那只小狼叼着战利品却不离去,只慢吞吞在他经脉中闲庭信步,时而对准几处穴道用力一顶——
“唔……”穆玄英品出不对味了,下一瞬,那麻又变成了痒,“等、等等……哈哈哈……这不对雨哥!”
莫雨非但没有住手,反倒分出了更多更多的真气,在他周身几处大穴时而轻抚,时而重碾。
穆玄英无从招架,眼中已泛出了泪花,只能抱着莫雨不住打滚,企图以此断开二人间的链接:“别,别别……哈哈哈哈……求你了雨哥,收了神通吧!”
一旁的小杏花咴咴叫,似乎也好奇于这样的草原摔跤,直兴奋地想加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