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的风,是掺了碎冰碴子的刀子,刮在脸上,瞬间就能带走所有温度,只留下麻木的刺痛。
墨尘死死拽着林秋儿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没膝的积雪中。举目四望,唯有起伏的、被冰雪覆盖的荒丘,枯死的灌木如同鬼爪般伸出雪面,天空是压抑的、永恒不变的铅灰色。
没有路,没有方向,只有彻骨的寒冷和死寂。
那日从驿馆暗道逃出,他们不敢停留,拼命向着与黑石镇相反的方向逃亡。干粮很快耗尽,水囊也早已冻成冰坨。林秋儿本就身子单薄,连日惊惧交加,又染了风寒,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全靠墨尘半拖半背地前行。
“夫君… … 我… … 我走不动了…”林秋儿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气丝,嘴唇冻得乌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令人心碎的嗬嗬声。
墨尘停下脚步,将她小心地放在一处背风的雪坡下,用自己早已冻僵的身体尽可能为她挡住风寒。他解下腰间最后一块硬得像石头似的麸皮饼,用力掰开,将稍大的一块塞进她手里。
“吃… … 吃了就有力气了…”他声音沙哑,自己却将那块小得可怜的饼子默默收了起来。
林秋儿看着那块饼,眼泪瞬间涌出,却又迅速在睫毛上凝结成冰晶。她摇摇头,想推回去,却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吃… … 我不饿…”她气若游丝。
墨尘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不再说话,只是强行将饼子塞进她嘴里,然后站起身,目光焦急地扫视着这片绝望的雪原。
必须找到避风的地方!必须找到吃的!否则… … 否则秋儿撑不过今晚!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边的绝望吞噬时,视线尽头,一座低矮山丘的背阴处,似乎有一个极其隐蔽的、被积雪半掩的洞口!
一丝微弱的、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火骤然亮起!
他立刻背起几乎昏迷的林秋儿,用尽最后的气力,踉跄着朝那个洞口奔去。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漆黑一片,却意外地没有多少积雪,反而透出一股… … 极其微弱的、干燥的草木清气?
墨尘顾不得许多,先将林秋儿小心地送入洞内,自己随后钻入。
洞内比想象中要深一些,空气虽然冰冷,却远比外面温和,而且异常干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驱散了湿寒之气。最奇异的是,洞壁并非冰冷的岩石,反而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柔软而温暖的干枯苔藓。
这里… … 有人居住过?还是某种野兽的巢穴?
墨尘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洞穴,将林秋儿紧紧护在身后。
然而,预想中的危险并未出现。洞穴深处,只有一片令人心安的死寂,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让人心神稍定的草木清气。
他摸索着将林秋儿安置在厚厚的苔藓层上,触手所及,那苔藓竟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仿佛能自行发热。林秋儿一接触到这温暖的“床铺”,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舒适的叹息,蜷缩起身体,昏沉地睡了过去。
墨尘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他不敢深入洞穴,只守在入口附近,侧耳倾听着外面的风声,以及… … 洞内更深处的动静。
一夜无话。
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异响。那温暖的苔藓仿佛有着安神的效果,连他紧绷的神经都稍稍松弛,竟也靠着洞壁沉沉睡去。
…
再次醒来时,是被洞外隐约传来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惊醒。
墨尘猛地睁眼,警惕地望向洞口。
天光微亮,风雪似乎小了些。那“沙沙”声,像是有人… … 或是什么东西,在雪地上轻盈行走。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林秋儿往洞穴更深处藏了藏,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摸到洞口,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晨曦微光中,一道碧色的身影,正立于不远处的雪丘之上。
来人一身碧色长衫,衣料看似普通,却在晦暗天光下流动着隐约的暗纹,身姿挺拔如松。他并未看向洞穴方向,只是微微仰头,仿佛在感知着风雪的气息。面容清俊,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沉静,一双碧色的眼眸深邃如古潭,倒映着苍茫雪原,却无波无澜。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与这片荒芜死寂的天地,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
墨尘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人… … 绝非寻常猎户或路人!那周身散发出的、纯净而古老的草木清气,与这洞内的气息同源!是他?布置了这处洞穴?
他是谁?是敌是友?
就在墨尘惊疑不定之际,那碧衫男子似乎终于完成了“感知”,缓缓低下头,目光… … 精准无误地,穿透了积雪和岩石的遮挡,落在了墨尘藏身的洞口方向!
尽管隔着障碍,墨尘却有一种被彻底看穿的错觉!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就要催动体内那危险的力量!
然而,那碧衫男子并未靠近,也未有丝毫敌意流露。他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 … 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