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总司。”
冲田没有再回头。
这是两人此生的最后一次对话。
7.
后来冲田听茉莉说,明里小姐在不久后也去世了,得的是痨病,是不治之症。
冲田觉得自己的心像是一片荒芜了很久的旷野,从天空的各个角落漏风进来,吹的人通体寒凉。
西本愿寺比八木邸大太多了,一切都显得空荡荡的。
春天,樱花又开了。
赏樱的人却不再回来。
这一天,他又在街上和小孩子们玩,下意识从怀里掏出装金平糖的瓶子往出倒,想给小孩子们分糖吃,却怎么也倒不出来。
原来早就吃光了。
他索性让孩子们去玩,自己找了个河边的空地躺下来,看着从柳树缝里漏下来的太阳。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盯着光看,却并不觉得刺眼。
“诶?总司,你怎么哭了啊?”眼前的日光被一片阴影阻挡,有谁的脸从模糊一点点变得清晰。
小孩子好奇地蹲下来看着他。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是微微濡湿的触感,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流下了泪水。
“是因为太阳光太刺眼了。”他回答道。
“那,吃颗糖嘛。”小孩子递给他一颗金平糖,“吃完糖以后就不哭啦。”
冲田总司盯着那颗亮晶晶的糖,最终还是没有吃。
他把它放进倒空了的瓶子里。
空荡荡的瓶子里多了一颗孤零零的金平糖。
8.
茉莉听说将军御医松本良顺来了京都,并且在给新选组做健康检查。
她的医馆和西本愿寺都在京都的西南,彼此距离并不算太远,时常能听到那边传来枪炮还有演习的声音。后来西本愿寺房顶上的瓦片被震下来一块,那群队士才有所收敛。
医馆周围能变回往日的安静,茉莉也挺高兴的。
只是没安静多久,因为西本愿寺的新选组屯所里又开始养猪了……
似乎是松本医生的建议,为了在确保队士们的营养的同时,合理利用空间。
但是,如果新选组的猪不拱进她的茉莉花丛里就更好了。茉莉心碎地想着。
这群人显然是第一次养猪,毫无经验。撒欢的小猪在街上乱拱,整个京都都是新选组队员狼狈抓猪的身影。
……怎么说,莫名喜感。
她都能想象到猪圈是有多乱七八糟了。
她抱起小猪,准备送回它应该在的地方,却和急匆匆跑过来的某人撞了个满怀。
“您好,请问,您是在找金色的猪,还是银色的猪,还是这只普通的猪呢?”她带着点笑意看向对面穿着黑色羽织队服的人。
“冲田先生,好久不见。”
新选组一番队队长名声在外,在京都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恐怖人物,她又怎会全然不知?
只是他不想让她知道,她就不知道,仅此而已。
“啊,茉莉小姐,好久不见……谢谢你。”冲田总司接过茉莉手里的小猪,两人心照不宣着某个共同的结果,但谁也没有率先越过那条界线。
“抱歉,让你看见我这样狼狈的样子……”冲田苦笑道,“现在我得先走了。”
“嗯,下次再见。”茉莉点头应道,目送着青年逐渐在街道尽头消失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下次见面,又该是什么时候呢……茉莉忽然想起一些久远的往事来。
上一个和她说下次再见的人消失在熙攘的人群里,此后再也没有见过面。
种下满院茉莉花的师父最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概……一些横亘在人们之间的东西是永远不会改变的。最后只剩下几句苍白的寒暄和褪色的记忆,还有无尽的悲哀,像是隔着冰棱梭织成的命运。
她转身回到医馆里去。
此后数月里,他们也的确没有再见面。
9.
在瞬息万变的时代洪流里,个人的力量和境遇实在是沧海一粟,一芥之舟。
长州与萨摩的联合,将军德川家茂的去世,不过是为摇摇欲坠的幕府沉船颓败的一侧添上了更多砝码。
大势已去,难以力挽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