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冲田总司再次见到茉莉,是在一个完全没能想到的境地里。
二月份的时候,他一直敬仰着的山南先生留下一封“去江户”的信就从新选组出走。总长叛逃,按照局中法度理应切腹。
土方让他去追逃,将山南先生带回来,他一路上想了很多,甚至希望此行不要到达目的地,或者山南先生躲起来,他可以当作没有看见。
可是为什么他就那么坦然地坐在旅馆里,点着灯笼,甚至还主动叫他进来。
“总司?快过来,外面雪很大,进来暖和一下。”山南在火光里露出和往常别无二致的温暖笑容。
寒夜里的雪色深深,灼痛了他的双眼,他感到一阵虚幻。
他用力闭了闭眼,身上的羽织被雪水浸得冰凉。雪似乎下得更大了,还刮起了风,山南的脸孔染上焦急,他走出来,拉住冲田的袖子。
近江国离京都并不算远,冲田不知道山南究竟是怎么想的,又或许他也根本什么都没想——可是怎么可能呢,那样足智多谋的山南……
冲田不愿意再往下想,他表情悲伤地跟着山南进了屋里。
坐在桌前,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抿了抿唇,嗓音干涩地说,“我今天没看见你。”
“我跟你回去。”山南的声音几乎和他的同时响起,与他的颤抖不同,透着股不容置喙的温柔坚定。
山南听到他的话,微哂,轻轻摇了摇头,起身倒了一杯茶水推给他,温和地说,“喝口水吧,一路上辛苦你了。”
“……因为,今年的冬天……实在是太寒冷了……”他接过茶水,将哽咽模糊在氤氲的茶雾中。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山南露出了有点惊讶的表情,但很快释然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呢。”
冲田沉默地喝完了茶水,两人分坐在长桌的两头,直到桌上的蜡烛熄灭,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自始至终,山南敬助的脸上都挂着温和的微笑。
第二天,冲田带山南回了屯所。
新八,左之助,平助都向土方求情,近藤也露出不忍的表情。土方看见他真的带山南回来,表露出微微一丝惊讶来,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无论谁去问,山南所说的只有同一句话,他说,“山南敬助愿意按照局中法度切腹。”
冲田前去看望他,山南的眼中是一种平静的大彻大悟,甚至隐隐有些轻松——或许他做总长这么多年里,从未有过这样的快乐。
冲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样做。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他询问道。
“那么,请帮我递交一封信吧。”山南回答道,从袖子里摸出一封皱皱巴巴又反复被人抚平整的信。
冲田踏入从未涉足过的祇园,寻找山南拜托自己送信的那个人。
似乎是叫作明里的游女。
他正准备敲门的时候,意外地看到了一个带着白色帽纱的人,对方正准备推门出来,看到他,动作一顿,出声问候道,“冲田先生。”
“茉莉小姐?”他带着点不确定发问,“你怎么在这种地方?”
话语刚出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僭越,准备道歉的时候,茉莉却不甚在意地解释道,“我来出诊。”
“这样啊……”冲田也爽快地表明了自己的目的,“我是来找人的,明里小姐……应该是这个名字。”
他仔细看了看信封,然后对茉莉点头示意,准备推门进去。
茉莉出声阻止道,“你最好不要进去,如果不想被传染的话。”
冲田准备进门的脚步一顿,改为敲了敲门框,冲里面喊道,“请问明里小姐在吗?有你的信。”
一个面色苍白,脸颊酡红的女人从屏风后转出来,她关上了窗户,在窗户后低声道歉道,“抱歉,失礼了。妾身身体抱恙,只好如此待客。”
冲田和茉莉隔着关上的窗户站在屋外,表示不介意,冲田将山南的信从窗缝里递了进去。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随后传出女人低低的哭泣声,明里哑着嗓子哀求道,“能否让妾身再见他一面呢?”
茉莉出言提醒道,“注意你的身体。”
“可是……可是……山南先生他……”明里哭得肝肠寸断。
冲田最终还是带山南来了祇园。向土方请示的时候他听到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魔鬼副长一声极低的叹息。
“随他们去吧。”土方这样说道。
于是,山南和明里隔着那扇窗户见了此生最后一面。
回牢房的路上,山南突然开口,“对了,到时候……可以请你来帮我介错吗?”
“虽然很抱歉,但是我没有其他可以拜托的人了。”山南缓缓说道。
冲田闭上眼睛,过了许久才睁开,眼前的景象似乎重影成两个世界,一面是山南微笑的脸,一面是悬于头顶,向下滴血的刀。
他是新选组最锋利的剑,他可以斩断一切东西。
“好。”他终于回复道。
然后又像是自言自语一样,他说,“下个月屯所要搬到西本愿寺了。”
关上牢房大门,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身后响起山南低低的声音。
“土方……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