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知道这听起来很刻薄,但她控制不住。她说:“我们,麻瓜!过圣诞节是为了纪念耶稣,你们也会信奉上帝吗?你们也需要吗?”
“我们需要家庭,也需要团圆。”他说着,低下眼睛。
格罗里娅觉得自己应该阻止雷古勒斯说下去的,她没必要听一个巫师的独白和解释。她不需要这些。她只要真相、仇恨和一切尘埃落定后的空虚。格罗里娅为自己复仇成功后的生活设想过许多种可能,明亮的天空或是深邃的海洋,但绝不是……绝不是半途而弃的心碎致死。
但她到底没有拒绝,盯着看向雷古勒斯的那张沉默的、凝重的脸,又想起自己为他准备的圣诞礼物。她说:“……然后呢?”
“克利切在我哥哥的房间里为你挑选圣诞礼物时被我的堂姐发现了,她……她和我的哥哥不一样,她很不喜欢麻瓜。”雷古勒斯似乎笑了一下,“我哥哥的房间里有很多麻瓜的东西,它想你会喜欢那些。至于我堂姐……你见过了。”
格罗里娅又想起那双灰色的眼睛。她不舒服地动了动肩膀,向后晃了晃。
“噢。”
雷古勒斯又不说话了。他有些伤感地看着格罗里娅,想说什么,但像柏林墙两侧的人一样一言不发地垂下了手。他也向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他说:“你可能没胃口吃饭了,看着我。那我就走了。克利切,我们回去吧。”
他向克利切伸出手。
克利切犹豫地把手上的托盘放在地板上,一只手抓住雷古勒斯,一只手迟疑地向自己身上摸索。
“噢,我差点忘记了,”雷古勒斯盯着克利切,对格罗里娅说,“你愿意接受克利切的礼物吗?不带魔法的,是我哥哥以前买的摩托车模型。”
克利切很急切地望着她。
那神情太像琳做错事后望着她的神情了。
格罗里娅说:“好吧。”
于是克利切把摩托车模型放在地板上,和托盘摆在一起。然后古怪的小动物和年轻的巫师把手握在一起,旋转了几圈,发出巨大的一声响动后消失了。格罗里娅想起几个月前她曾经听到过这个声音,她还以为是雷古勒斯摔下了沙发。她越过饭菜,越过模型,蜷缩到沙发上,脸朝着花盆的方向发呆。
她继承了她的姐姐吉娅的花盆,栽种上一朵又一朵的花,这么对她的姐姐说话。吉娅从来没有回应过她,花盆像尸体一样冷冰冰地贴着她的手掌。格罗里娅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吉娅都不会听到了,她说很多,肆无忌惮的,说警察都是废物,说那些人该死。被禁止的粗鲁的话她说了很多,但今天她最该说的话,她反而一句也说不出来。
吉娅听不到的。她想。你可以说,就像以前骂人一样。
她只能徒劳地为自己辩驳:“我很想你们,吉娅,我很想你们。”
吉娅依旧没回答,没原谅她,没骂她。
格罗里娅在沙发上蜷缩了整整一天,直到晚上房东老太太用钥匙打开她的家门,来看她的情况。是雷古勒斯拜托她的。雷古勒斯在送回克利切后似乎又回来了一次,站在公寓底下举棋不定,被房东老太太问是不是和格罗里娅吵架了?这位睿智的老太太从一开始就没相信两人只是普通的委托关系,贴心地对两个年轻人的罗曼蒂克保持沉默,但是——
“你们到底在吵什么?”老太太严格地说,“我看你可不是那种不理智的姑娘,有什么是不能开诚布公的?我看那小伙子很想和你再聊聊。”
她摇摇头。她想他们的问题是太过袒露彼此了,聊得太多,也太深入了。
格罗里娅把脸贴上玻璃杯,牛奶还温着,大概是雷古勒斯的那根木棍的作用。模型被房东自作主张地收拾到电视机柜上,还被小声地吐槽,男孩儿就爱玩这个。格罗里娅听着老太太的嘟囔,没忍住笑了一下。
老太太转身,看见格罗里娅面前的饭一点没见少,更加严厉地说:“怎么还不吃饭?”
她乖乖地低下头,朝嘴里扒饭。
克利切和雷古勒斯的手艺不错,她再不愿意承认也要这么说。她一口一口吃完饭,又吃了药,送走对此心满意足的老太太,回去把模型又拿了下来。是几年前很流行的一个品牌,如今已经隐于时间。格罗里娅不知道雷古勒斯的哥哥为什么会有这个,也许这也是他微不足道的一个谎。她分不清这些。她不了解他。
家里忽然停电了。黑漆漆的。格罗里娅还没来得及为突如其来的黑暗和潜藏的痛苦心慌,余光里看见一道微弱但恒定的光芒。
是她想要送给雷古勒斯的礼物。
一盏小小的,会自动在黑暗里发光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