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罗里娅被光芒刺痛了，她昏昏沉沉地站起来，走到那盏灯旁边，抱在怀里，在地板上躺下。地板还有饭菜留下的一丝余温，和灯盏一起暖烘烘地围着她。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闭上眼睛，又下意识地靠近仅有的一点光源。格罗里娅在朦朦胧胧的光芒中又看到了六岁那年见到的光，她被姐姐压在身下，明亮的红光和绿光从姐姐的衣服透进来，她歇斯底里地哭着，推不动她的姐姐，也叫不醒她的姐姐。

格罗里娅听见那些——如今她知道叫做“巫师”——人说：“试试漂浮粥。”

她哭着说：“我会做粥，我会的！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伤害我姐姐，我会做粥。”

“羽加迪姆勒维奥萨！”另一个人说，“真奇怪，不管用。”

“哈，这么说，自从这个麻瓜死了以后，我们的魔法就失效了？”

“好像是……”

“别开玩笑了。这只是麻瓜！”

第三个声音插进来，很随意地开玩笑：“麻瓜也算是神奇动物呢。来，别划拉你们的魔杖了，让我们一起把这个麻瓜搬开，看看我们最初的小猎物——”

格罗里娅惊悸地望着骤然开阔的前方，男人蹲在她身前，用一根细长的棍子捅捅她的脸，像翻检一个玩具。她知道他们是用这根魔杖杀死了她的姐姐，现在他们会继续杀死自己。

男人和他的同伴说：“听，她在说什么？她要给我们做粥吃呢。”

他们哈哈大笑。

男人笑了一阵，忽然止住笑，冷冰冰的，不掺杂任何善意的，充满嘲弄和恶意地说：“……谁要吃猪食？”

“——阿瓦达索命！”

格罗里娅从梦中惊醒。

窗外大亮，怀里的灯盏的光暗下去。地板的温度换了一个来源，又汗涔涔、湿漉漉的。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做这个梦了，这些年的更多的梦里她是在做粥，各种各样的粥，然后一碗一碗倒掉。

格罗里娅久违地感到痛苦，她想这是姐姐给她的惩罚。她不应该抱着想要送给雷古勒斯的礼物睡去，不该抱着因为雷古勒斯产生的犹豫和动摇睡去。她把灯盏丢到一边，蜷缩着躺了好一会儿，又翻身，伸长了胳膊拉回灯盏。格罗里娅绝望地想，可我也需要一点，一点灯光。

警察局的哈伯德来看她。

一段时间没见，哈伯德的脑袋秃得更厉害了。格罗里娅觉得他有心事，就没开什么不要自己拔头发之类的玩笑话。她撑着门框，让对方留在门外：“什么事？”

“家里有人？”

“只是没有收拾。”

“噢，好吧。既然你不愿意说。”哈伯德没被格罗里娅显而易见的谎话搪塞过去，但体贴地没有追问。“在兰尔小区发生了和之前类似的案件，你感兴趣的那种。如果你想……”

我不想。格罗里娅在心里说。

她在这一个瞬间无比厌倦自己对真相的执着。这有什么意义呢？……有吗？都说真理价值千金，都说真相至为珍贵，可她的母亲为此郁郁而终，父亲为此自杀身亡。她在姐姐、父母的保护下躲避着死神的追逼，东躲西藏了十几年，今天也终于感受到近乎死亡的心碎感。

但她说：“需要我帮忙？”

哈伯德警官的表情很微妙地扭曲一下，他说：“我不同意这么做的。但警方现在的风评……不太好。我们需要挽救民众对警方、对政府的信任。所以我们才……”

格罗里娅明白了：“让我配合你们走一场秀？”

哈伯德警官的表情更尴尬了。

格罗里娅在先前警方误捕事件中的坚持和强硬作风让不少对政治无感的人注意到她，甚至有记者试图说服她接受采访，在被她拒绝后还夸大其词地用“真理之花”这种词称呼她。格罗里娅不厌其烦，托房东买了条软梯，从窗子进出；后来她被巫师带去那栋黑黢黢的房间里，过去了不知道多少天。她还以为这件事早就过去了。

但哈伯德平常在刑侦中经常照顾她，格罗里娅尽可能委婉地拒绝：“……贾斯帕警官也同意吗？”

哈伯德干笑一声。

“他被停职了，如果你需要。”哈伯德显然是把格罗里娅的话当成一句讽刺，说，“因为工作疏忽。”

格罗里娅望着他，很温和地说：“如果只是这样的话。”

“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劝我配合你们工作的筹码，我得说，这很合理。”格罗里娅扶了扶自己下滑的眼镜，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倦。她想或许不能把她的家人的不幸完全归结于巫师，至少在她父母的死亡上，眼前的人身后站着的那个庞大的阴影也承担了一部分。格罗里娅疲倦地说，“如果你们需要意见，我明天——不，我等下就会去兰尔小区。但我希望不会在那里看到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