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蜿蜒的群山间穿行良久,终于缓缓停靠在一个简陋的小站台。软杳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下火车,湿热的风裹挟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她熟悉的城市味道截然不同。
站台上只有寥寥数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明显来自远方的姑娘。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马尾辫利落地束在脑后,却依然掩不住身上的书卷气。
“老师!是软杳老师吗?”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干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听起来有些费解。
软杳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您好,我是软杳。”
“我是青山中学的王主任,欢迎欢迎!”男子热情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路上辛苦了吧?我们先去学校,其他两位老师前天已经到了。”
一辆略显破旧的面包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软杳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梯田沿着山势蜿蜒而下,墨绿色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偶尔能看到几处零散的吊脚楼,炊烟袅袅升起。
“那就是我们学校了。”王主任指着远处山腰间的一排白色建筑。
青山中学比软杳想象的要好些。虽然设施简陋,但操场整洁,教室的墙壁新近粉刷过。最令人惊喜的是校园里种满了各色花草,几棵高大的榕树投下大片阴凉。
“软杳!”一个短发女孩从教室里冲出来,笑容灿烂得像山间的太阳,“我是林珊,这是赵志远。”她拉过身后一个腼腆的男生。
“你们好。”软杳微笑着打招呼。林珊的热情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你的房间我们已经帮忙打扫过了,就在我们隔壁。”林珊自然地挽起软杳的手臂,“走,带你去看看。”
宿舍比想象中简陋,但很干净。一张木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老式的衣柜。窗外是连绵的青山,云雾缭绕如同仙境。
“很美吧?”林珊顺着软杳的目光看去,“我刚来时也看呆了。就是蚊子多了点,记得一定要挂蚊帐。”
收拾好行李,软杳被带去见校长和各位老师。大家都很热情,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欢迎她的到来。
第二天清晨,软杳被远处梯田传来的吆喝声和鸟鸣声唤醒。她推开窗,山间清新的空气涌入房间。远处传来孩子们嬉戏的声音,她忽然感到一丝久违的平静。
第一堂课是高一班的语文。软杳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二十多双好奇的眼睛,忽然有些紧张。这些学生大多十六七岁,正处于青春期的尾巴上,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叛逆。
“老师,你从北京来吗?”一个胆大的男生问道。
软杳摇摇头:“我从南方的城市来。”
“城市高楼多吗?”“你坐过地铁吗?”“见过明星吗?”问题接连不断,软杳忍不住笑了,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课堂气氛活跃,只有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一直低着头,额前过长的黑发随意散落,隐约遮住眉眼,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似乎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上衣,头发有些乱,过分黑亮的眼睛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疏离。
“那位同学,可以请你读一下这段课文吗?”软杳点名。
全班突然安静下来。男孩抬起头,眼神冷漠,“不会。”
“试试看好吗?”软杳走近他,看到课本上写着名字:边城。
“说了不会。”他声音提高,带着明显的抵触。
下课铃适时响起,边城第一个冲出教室。软杳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别在意,”林珊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那孩子就那样,听说家里只有奶奶带着,对学习没兴趣,经常逃课。”
软杳点点头,但心里却记下了那个身影。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软杳正在批改作业,忽然听到操场上有争吵声。她走出去,看到边城和几个男生扭打在一起。
“干什么呢!”她快步上前分开他们。
“他先动手的!”一个胖乎乎的男生指着边城,脸上有抓痕。
边城冷哼一声,眼神凶狠得像只被惹恼的小兽。
“为什么打架?”软杳问边城。
他扭过头不回答。
“他说我和边城没爹没娘活该!”另一个参与打架的男生小声嘟囔。
软杳的心猛地一沉。她让其他学生先回去,单独留下边城。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软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山峦。良久,她轻声问:“疼吗?”
边城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嘴角有一处淤青,手臂上也有擦伤。
“要你管。”他语气依然冲,但少了些敌意。
““我小时候也很叛逆。”软杳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恍惚,“那时候总觉得全世界都在与我为敌,用冷漠是解决问题最直接的方式。”
边城偷偷瞥了她一眼,似乎感兴趣但又不愿表现出来。
“后来我哥哥告诉我,”软杳继续轻声说道,目光望向远山,“冷漠不能解决问题,但学习可以,学到的知识别人抢不走,它会让你变得更强大,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闭嘴。”
边城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许久才小声说:“学好了又怎样,反正也走不出这座山。”
“谁说的?”软杳转头看他,“知识不是为了离开,而是为了回来时能把这里变得更好。”
边城似乎被这句话触动,抬起头来。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总是充满叛逆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回去吧,天要黑了。”软杳轻声说。
边城犹豫了一下,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紫红色的野果塞到软杳手里,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软杳看着手中还带着白霜的野果,散发出酸甜的香气。她轻轻咬了一口,果汁溢出,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那天晚上,软杳在社交平台的小号上写下:“来到这里的第一周,山很高,星星很亮,一个叫边城的男孩请我吃了野果。生活或许可以重新开始。”
窗外,月光洒满群山,宁静而温柔。远处偶尔传来狗吠声,更添几分乡间的静谧。软杳闭上眼,第一次没有想起那双失焦的眼眸和那句低低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