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宾那句话既是宽慰明青梧,也是宽慰自己,可事态严重,他又怎能放得下心?一队人马紧赶慢赶,将平日得花两个时辰的去路生生减做半个时辰。
草原与戈壁的交界也为薄雪所覆,乌丫丫围起一团的人影分外打眼。沈雁宾定睛一瞧,中间和人对骂的不就是常纪凌吗?
二十余名苍云军士持铁盾矗如山、密如麟,回纥人虽可纵马如风驰、运刀如鱼游,再仗人多困住他们,面对这种防御战术仍不敢轻易冲击。常纪凌这边论起灵巧轻捷,又不比擅长马战的回纥战士,一旦甲阵溃散,被对方分头击之纯属自寻死路。是以双方便僵持下了好几个时辰。
为首回纥男子身形魁梧,一脸浓密的络腮胡须,瞪大铜铃似两眼跟常纪凌隔阵对骂。他操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话,言语间粗大的眉毛便一耸一耸。
“你这该死汉人,居然敢打伤我主子!识相点自己剁了两只手赔罪,我还可以留你一条小命!”
常纪凌啐了一口,毫不示弱骂了回去:“我呸!欺男霸女的臭玩意儿,大爷没削了他底下二两肉喂狗就不错了,赔个屁的罪!”
回纥男子怒斥:“废话少说,你动不动手?”
常纪凌拍拍胸口,大咧咧回应:“爷从不动手,只动刀!觉得自己脖子比那死马粗,就来试试!”
沈雁宾一骑当先冲了过去,这头常纪凌哈哈哈大笑,那头回纥汉子则猛然将刀锋朝向他:“当兵的,跑来帮他们打架吗?”
地上横躺一具马尸,脖子连肉带骨劈断,只剩一点血皮连着,沈雁宾一看便知是陌刀所为。不过当场并无死者,想是常纪凌到底留意分寸。
沈雁宾摇头:“这位勇士请不要误会,我怀着和平与公平的心而来。”
这句异族言语,他咬字虽不算太准,却足够令人听明白。那回纥人面色稍霁,不过仍不屑地哼了声:“汉人最会护短,你们还是一伙的,我才不相信!”
沈雁宾看一眼常纪凌:“他是我朋友,如果遭遇危难,我自然想帮助他。像你急切地希望为主人复仇,这就是忠诚与信义,如果这被称作护短,你岂不是没有真诚不变的心?”
那回纥汉子脸色一沉,沈雁宾再朗声:“没错,我是想保护朋友,但那不需要与你为敌。”
回纥汉子冷笑:“为不为敌另讲,但他——”
刀尖突地指住常纪凌,汉子咬牙切齿:“我主人是黑戈壁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勇士,这小子如果堂堂正正地为那女人对主人挑战也罢,居然趁主人手无寸铁挟持殴打,使他面目全非、伤重不起。你们中原说这种是的什么……对,懦夫!主人绝对不能接受这样的屈辱,我作为部下要替他讨回公道。”
常纪凌忍不下嘴,冷笑:“去你娘的勇士!爷只用三成力,他就滚了五丈远,干草扎的吧?”
汉子暴跳如雷:“小子!再啰嗦连你脚一起剁了!”
沈雁宾不徐不疾:“你说对勇士应该堂堂正正挑战,如何称为挑战?什么又是战士之道?”
不等那人回话,沈雁宾指向与狄一兮同乘一马的明青梧:“你知道她是什么身份?”
回纥汉子狐疑地扫了一眼:“不就是个汉人丫头?那怎么了,她既然住在草原也该知道,这里男人如果喜欢女人,自然想亲近。再说我主人是王族血脉,多少草原的漂亮姑娘爱慕他……”
沈雁宾截住话:“她并非寻常姑娘,而为我大唐兵士。你既说战士应该受到尊重,你的主人又可尊重她?而那一位也是我唐军将士,看到朋友遭遇不敬,出手替她讨回尊严又如何不可?”
回纥汉子犹疑地瞟了瞟明青梧:“她也是勇士,不太像啊……”
沈雁宾正色:“你们以待寻常女人的法子来应对她,她当然生气,那么事先失礼的不正是你主人吗?”
“这……”
狄一兮见汉子不比之前气势汹汹,心里不住偷笑。回纥人并不认同中原的礼义廉耻的,抢掠全不当回事。贵族男子试图非礼明青梧,在当地人看不过小事一桩,所以沈雁宾故意往旁的规矩上引去,反让此人为难。
他正待和明青梧悄声说些话,兀然拧眉:“什么声音?!”
天边有凄厉而悠长的啸叫回荡,声音是从半月湖的方向传来,明青梧凝神细听:“怎么……怎么……像是狼嚎?”
狄一兮也疑惑:“方位似乎很远,可寻常的狼啸怎么传得出这样远的距离?”
狼啸此起彼伏,似有成千上百头,狄一兮掌心登时沁出津津冷汗。明青梧见他神情不对,正要问起缘故,兮子受惊前蹄猝然高高离地。二人不及提防,生生摔下马背去!
狄一兮尚未站稳,背后腥风伴随低沉咆哮卷来,他霍地将明青梧往前一拨,不待回首循声疾刺。噗嗤一声血肉破穿,旋接凄厉哀嚎。
扭头瞥去,一匹健壮灰狼刚被枪头穿破肚腹,他再手握枪杆,双足离地飞旋猛踹,把这兽物蹬脱枪尖。
狼尸飞出两丈远,一路鲜血迸溅,满地薄雪尽染艳红。周遭惨叫声、呼喝声此起彼伏,人狼交杂激烈搏杀。略一计量,袭来群狼竟有六七十头之多,寻常狼只根本不会聚集到这等数量,他背心激冷,更觉诡异。
明青梧借狄一兮一掌之力跃起,瞅准一头野狼正对一名背向它的同僚扑去,女子半空腰肢一拧刹那间改了落地方位。她准确落在狼背,一手揪紧皮毛,一手急抽匕首,钉穿其颅骨!
原本对峙的双方不知不觉地开始协力抵御野兽,沈雁宾刀锋如电,青光斜掠,嗤嗤声延绵不绝,泼开片片殷红。他招式不似身边狄一兮长枪若游龙,舞出一团密不透风的银练素琼,但一递一出亦绝无虚发,守如坚城,攻似雷霆。方才同他争执的回纥汉子马上俯身,弯刀卷扫,骏马四蹄奔踏或反踢,愣将恶狼逼开数丈远。
情势稍缓,连续腰斩三头猛兽的常纪凌高喝:“都上马!”
不必他提醒,众人明白逃命要紧,个个翻上马儿,哪还顾得先前纷争?不防那回纥汉子的坐骑错失一蹄,被一头狼扑来咬住后臀,马匹吃痛扬腿,不慎把主人给颠了下来。他刚摔落地,四五张血盆大口齐齐咬下,汉子抽出匕首一刺也仅杀死一头,且倒下的兽尸将他身体一侧压住。
汉子暗叫一声我命休矣,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石火间邻近的沈雁宾疾速跃至,陌刀急划,两颗狼首飞至半空!再掷铁盾,撞飞一头凶悍畜生,但另一只仅被劲风逼开数步还不死心,后足蹬地跃起,遽然咬向他的头颈!
狼口若下,何止百斤之力,纵有头冠也难保性命。沈雁宾一矮身,欲避开这一击再图反攻,突听它惨嚎着滚落一边。原是狄一兮纵马而来,斜刺里一枪命中野兽,他扑下时仍怕这东西不死,掰住上下颌用力一撕,生生将这狼头扯做两半。
兮子背上还有同伴,狄一兮借他手臂再度登马,沈雁宾亦跨上自己那大宛良驹,并将回纥汉子拉在鞍后。或兵或民,无一不驭马仓惶而逃,那狼群却也怪,虽缠斗半日,如今倒立于原处不再追击。狄一兮正纳闷,远处轰轰踏地的巨响靠拢,左侧同僚丁善惨叫不止,竟连人带马被那黑影卷走。
狄一兮只及得慌张唤了声,丁善早被黑影拖远,消失在天地一线之处,其他野狼追逐着它离开。
那并不是黑影。
他分明看清了,那是一头比公牛还高大健壮的黑狼。
惊马狂奔不停,转眼接近半月湖驻地,草场边缘羊马乱窜,甚至一向安稳的骆驼也癫狂地四处逃来躲去。狄一兮更觉不妙,他记得狼群所来的方位就是——
半月湖。
平日晌午后该有士兵在草场上演练骑射,如今却一人皆无,只隐约喧闹从营地里头传出。此刻冷风疾吹,拂面而过,然先令心头生寒。
冯友义最先打破沉默:“我回去找丁善,狄校尉,沈副尉,大伙都赶紧去各自营地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