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淅沥,敲打着山间老宅的黑瓦,如同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着无人回应的过往。
夜色浓得化不开,半山腰这栋孤零零的四合院,像是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墨点。唯有檐下一点昏黄的灯笼,在湿冷的雨幕中顽强地氤氲着一小团光晕。
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门前。黑衣人怀中紧护着一个藤编提篮,动作迅疾却轻巧地叩响了门环。
“叩、叩、叩——”
三声闷响,如同敲在朽木之上,短暂地撕裂了雨幕的帷幕。
不等院内回应,黑衣人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消散于冰冷的雨丝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从内拉开。门内的男人身量极高,裹着一件素色大褂,外罩浅蓝纱衣,墨色长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衬得一张脸清俊出尘,唯有半眯的丹凤眼里凝着些许被扰清梦的凉意。他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乌木烟杆,猩红的穗子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曳。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门前石阶上,放着一个湿透了的竹篮。
玄清宵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俯身,烟杆上的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光,照亮了篮中之物——
一个裹在锦缎中的婴儿。小得可怜,浑身肌肤是某种不正常的瓷器般的冷白,连胎发也是银白色的,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孩子似乎冻坏了,闭着眼,气息微弱地抽噎着。
玄清宵的目光落在婴儿颈项一块长命锁上。指尖拂过,刻着三个小字:
纪、殊、榆。
“……”
玄清宵面无表情地直起身,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天幕,雨丝落在他脸上,一片冰凉。他沉默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纪文……你他妈的好样的。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倒会往我这儿塞。
他心下骂了句有失风度的脏话,脸上却依旧是一派古井无波的平静。正思忖着是假装没看见关门回去继续参他的道,还是……
“师父——是谁呀?”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哒哒的脚步声。一个约莫三四岁、顶着一头乱蓬蓬青色头发的小男孩揉着眼睛跑出来,好奇地往外探看。
玄清宵反手,“砰”地一声将门合上,隔绝了门外的抽噎声和寒气。他头也没回,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白日里如何嘱咐的?”
小男孩——言恒,顿时缩了脖子,蔫头耷脑:“……入夜后,不准出门。”说完,又忍不住踮起脚想去看那篮子。
此时,另一个稍大些、约七八岁的男孩也赶了出来,他生得稳重些,一把将言恒抱开,小大人似的道:“师弟,师父是为你好,夜间阴气重,容易冲撞。”
玄清宵没理会两个小的,又低头看了看篮子里那小东西。婴儿似乎感知到什么,忽然伸出冰凉的小手,虚弱地抓住了他垂落的衣摆。
隔着布料,那指尖的寒意,竟不似活物。
玄清宵顿了顿,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罢了。
他俯身将篮子提起,转身掩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凄风苦雨。他将一口淡淡的青色烟气吹向婴儿,那孩子竟奇迹般止住了抽噎,沉沉睡去。
“师傅,这是什么?”顾峰阳抱着还在扑腾的言恒,好奇地问。
“你们的三师弟。”玄清宵语气平淡地宣布,仿佛只是随手捡了只阿猫阿狗。
言恒吸吸鼻子,立刻来了精神,呲出一口与其年龄不符的尖牙:“师弟?香香的,软软的!师傅,我能、能尝一口吗?就一口!”
顾峰阳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不可以吃师弟!”
玄清宵懒得理这两个活宝,将婴儿抱出来,用软布拭干水汽,安置于内间榻上,才对两个徒弟道:“先去休息,有事明天说”
打发走一步三回头的徒弟,屋内重归寂静。
玄清宵在桌边坐下,就着昏黄油灯,凝视榻上安睡的婴儿。窗外雨声已住,只余檐滴答。
他闭目,双手掐诀,指尖有淡金流光逸出,于虚空中勾勒出繁复卦象,明灭不定。
片刻,法诀骤停。他睁开眼,眸底一片沉凝。
大浸下,极阴体,灵脉冲煞必生变……更何况这孩子周身灵窍闭塞,磅礴灵气却被强行封于体内,左冲右突,如困熔岩。能活至今时,已是奇迹。
纪文这厮,甩来的何止是麻烦,简直是场劫数。玄清宵已在心下盘算着该如何让那老友连本带利地偿还。
他起身,取朱砂、黄纸、清水净手。以指蘸砂,凌空绘符,笔走龙蛇,金光隐现于指尖。符成,无火自燃,灰烬竟呈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