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叔急忙挪开刘星的手,顺便把读数为升高到零度的温度计递了回去。
“要不明天再歇一天吧。”
“不行。”
锦叔执拗地摇了摇头,额头上结出数颗芝麻大小的汗滴。
“歇了很可能就走不动了,趁人还能动多走两步。”
刘星率先爬上楼,将锦叔安顿在单元楼的一处仍算干净的单间。自己则把楼下的露营地打点一番,独自把两人份的行李抬上了楼。房内的锦叔没有休息,提灯的光线从他的怀里射出,直通窗外。低着头的锦叔,此时正缓慢地搅动着提灯上的曲柄。
“书要继续吗?”
刘星坐到了锦叔的身旁,探出身子发问道。
“嗯。”
“我对这些野蛮人,对他们的那种惨无人道,灭绝人性的相互吞噬的风俗深恶痛绝。在这之后的两年里,我都一直郁郁寡欢,愁眉不展,小心地待在自己的居所里,深居简出。因为,我对那些魔鬼般的野蛮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厌恶感,我害怕看见他们,就像害怕见到魔鬼。”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我想我大概不会那么轻易就被那些魔鬼发现,我又恢复了往常一样的平静生活。我本来制订了一个很好的计划,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思考如何去做好它,也就是试着把我种植的一些大麦制成麦芽,酿些啤酒。这当然有点异想天开,因为我不久后就得知,我缺少几样酿酒必不可少的材料,且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首先,我没有放置啤酒的大桶。我花了许多天,许多个星期,甚至许多个月去尝试,但始终以失败告终。其次,我没有啤酒花使酒保鲜,经久不坏,我也没有酵母用来发酵,也没有合适的器皿煮制他们。但我确信,如果没有那些野蛮人的惊吓,我说不定已经开始这项工作,甚至已经取得惊人的进展。”
“可现在,我的发明创造能力向着另一个方面发展了。因为我日思夜想的都是如何在那帮野蛮人进行他们那血腥残酷,灭绝人性的宴会时把他们杀掉几个。如果有可能,我还希望能解救那些准备被杀的受难者。我想着能够把这些坏蛋消灭,至少是吓吓他们……”
“刘星……”
锦叔的手很冰凉,即使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得到。
“从刚刚开始那些词汇就好复杂,能不能试着,简单一点?”
抱着提灯的锦叔打着长长的哈欠,很快便合上了双眼。刘星合上了书,蹑手蹑脚地把锦叔躺倒,还从房间的一侧取出毯子给陷入沉睡的锦叔裹上。
刘星在单元楼的过道上寻得了另一间单间。他躺在稍微整理过的床铺上,端详着手中那本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书本。他沉默良久,直到书本不慎从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到脑袋。
“醒醒,锦叔。”
次日,收拾好行囊刘星试图叫醒锦叔。见房内的锦叔不作反应,他便推门走进了卧榻。锦叔的头仍旧很热,下巴,脖子到胸口的部分被打湿,干瘪的嘴巴微微张开。他摇了摇锦叔的肩膀,才眯出半指宽的瞳孔,用右手的手肘支起了身体。
“我觉得很不好,刘星,没准要交代了。”
“我看得出来。你打算怎么样。”
刘星从床边站起了身。
“能走一天是一天,我还不打算放弃。”
锦叔的起床相当费劲,刘星回头把差点失去平衡的身体接住,好生把他按回床边,但他摆了摆手,搭着刘星的肩膀搀扶着站起身。
手电的光不停滴在街道的两旁摇摆,甚至没顾上身后的锦叔说要歇歇的声音。刘星只好把他一个人晾在原地,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锦叔见此,也没有多说,自顾自地掏出自己的手电坐下休息。
“用这个拄着。”
不出三分钟的功夫,刘星把一根不到胸口的长棍递给了跌坐歇息的锦叔。他攀着长棍,虚浮摇晃的身子吓得刘星上前扶住了他的腰,好在,他总算站稳了,这根拐杖看来还算趁手。
二人一步浅一步深地往地图上的公园前进,四周安静得只有锦叔的长棍敲击地砖的声音。四周从借着幕墙折射月光的摩天大厦,仅仅在两个拐角后,变成了配着长条的阳台的高层住宅。楼房连绵不断,顺着沥青与水泥相间的路面缓缓延伸。人行路的两旁是裹住楼房的瓷砖围墙,围墙内伸出来的枯枝上留着发丝大小的绿芽。
刘星转头,余光中分明却捕捉到了中年的男人体力到达了极限。他试着跑起来,在锦叔的膝盖跪下去之前,拿手扶住了他的肩。二人都长吁一口气。锦叔却好像被刺眼的手电光弄醒的小孩一样错开视线。刘星花了点时间,搀扶着锦叔在路边坐了下来。
“快到了,锦叔,已经能看见发芽的枝条了。”
“好,好,没事的刘星。我没事。”
锦叔把刘星扶着他的手挪开,赌气地站起身。他迈了两个步子,却又回头看了看盯着他看的刘星。
“我不会放弃的,我知道的,现在已经相当暖和了,光之兽一定就在前面。”
扶着拐杖的手攒出了汗,蹒跚的步子稳稳地前进。刘星只觉得很难受,一个很不好的想法在他的心里发芽,像极了他身后那些伸出围墙之外的嫩芽。
顺着双车道的小路前进,连绵且背靠背的高层建筑林立而起。手电光照入胡同,像极了故乡那深不见底的山林。按照地图的指示,只需穿过这个连月光都进不去的胡同,就是藏匿在城市中的小型公园。
刘星提防闪失,一只手牵着锦叔烫得吓人的手,另一只手提着手电。天昏地暗间,唯有清晰的足音在胡同里来回震荡。像一条没入了河床的鱼,而河床的深处,又俨然是一个更深,更黑的空洞。
小路在向内塌缩,宽度不及臂展。刘星的手电时而略过堆砌在路两旁的杂物,时而指导二人避开悬在头前的电线。他试过仰头,只看得到盖在他头上的穹顶,和盖在他头上的穹顶的另一个穹顶。民居密集,商铺之间唇齿相依,无形的压迫推挤着食糜送入深腔,作为巨兽的食管来讲,五十米的小径也未免过于合适。
豁然开朗的手电光下,是一团潮湿油腻的丛林团块,像极了食草动物的胃囊里的青丸子。倘若如此,那四周高耸的楼房作为胃壁,也未免过于煞风景了。
丛林深绿,蔓延的枝芽绿叶下暗暗盘着一面铁制的篱笆,像极了一盆流质的膳食,因超越表面张力而从盆内流出,四散。流质的逸散在某个节点停止,收缩,唐突地从悬空中向天空攀爬。山谷就此变成了一个池,池中的丛林像即将溺死在黑夜中的孩童,奋力地拍打潮水,朝空无一物的苍穹中伸出手,狰狞得像濒死的爬虫。
“要,进去看看吗?”
“嗯。”
锦叔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角膜的尖端折射着微微的光芒。
此地是高楼山谷的背面,绕行花了他们十几分钟的时间。钢铁制成的大门已经被藤蔓无情地撕开,挂在半空中的它们看起来像张纸。水泥制的路面边上绕着一圈盖着锈色斑斑的小水道盖,活像某个存在的城堡的护城河,将公园与外界划分出明确的界限。
深入公园,越往里走,草木对水泥路径的撕扯,侵蚀就越严重。即使是手电也难以寻得前进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