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叔将灯挂在从店里搬出来的柱架上,光线在反复调整后垂直,自上而下的光线投在了红色封皮的书本上。刘星点点头,伸手将投射到头前的书本翻开。书页有点脆,冰凉的内页被附近的炉灶波及,缓缓升温。
“前文再续书接上一回,我从森林中取材,制成了小艇。并且开始从营地出发,开展了环岛旅行。小岛的大小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上不小。海风将没有帆的小艇吹得踉跄。我试着在颠簸中划船,并试着控制它方向。为此我可没少遭罪。危险的礁石总能从我的视角外蹭到我的小艇,撞击声搞得我满头大汗,我甚至没空去发现手汗能让我的船桨脱手。”
刘星的对面,锦叔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朗读书籍的刘星,双手则仍在搅动着手摇灯。曲柄的声音轻柔但连绵不止,配合着刘星的描述又会变出独特的变化。偶尔,锦叔甚至会停下手里的工作。而又过了好一阵子,刘星就会因为曲柄的声音消失而抬起头,提醒锦叔继续工作。
“我卯紧了自己的神经,在往复的波涛中勉强取出收进船头的船锚。那可是从沉船上掏出来的好宝贝。尽管我相信它能把我的船好好栓在岸上,但我仍旧观察了好一阵子,确信它能恪尽职守后,才敢从烈日照射的沙滩上离开。”
“我确信,我在船上用望远镜看见的东西并非是什么寻常。我下意识加快了自己的脚步。海风掠起的沙子把我的脚咯得生疼。我无暇顾及,脚步甚至越来越快。”
“他的样子很清晰,圆鼓鼓的石块上钻出了两个大小一致的圆洞。毫无疑问,这就是人的头骨。头骨的后面是胫骨,脊骨,肋骨,还有很多我甚至叫不出名字的骨头,安置它们的方式草率得过分。应该说,它们就是被随意丢弃在那里的。这些骨头围成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圆阵,圆阵的中央还立着一个尚留炊烟的灰烬团。被丢弃在灰烬团附近的骨头上,甚至还残留着肉糜和筋膜。我认得那些牙印,也认得那些肌肉纤维被撕扯的痕迹。”
“我感到头昏目眩,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地,倾尽所有地将胃囊内的所有喷泄而出。直到烈日把四脚朝天的我刺得生疼,才勉强直到得站起身,免得自己死于中暑。从骨头围成的圆阵开始,一路顺着沙滩延伸出去,一组清晰的足印又把我的神经拉得生疼。我暗暗摸索出腰间的手枪……”
“锦叔,你不用掏出手枪……”
握持金属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好在锦叔也只是把手枪握在左手上而已。刘星要是再多说两句,接下来就能听到套筒滑动的声音了。
“哦哦,不好意思,代入感来了。”
锦叔将手枪收回了自己的左腿上,重新抱起兜在两条腿中间的灯摇动曲柄。
“我暗暗摸索出腰间的手枪,用我能想到最安静的走法沿着沙滩潜行。我累坏了,但我不敢休息,脚印延伸得很远,最后却在两条长长的拖痕失去了下文。我想,他们一定是坐了和我的小艇类似的东西来到此地,把某个可怜家伙绑进了树林,进行了惨无人道的邪恶仪式。仪式的结果就是海岸上那些被啃食的尸骨。想到这,本以为已经干净的胃囊依旧尝试呕吐。我捂住嘴,把插在怀里的望远镜塞进自己的左眼上,可这片海域有未免过于平静,颤抖的视野里,只有停歇在礁石上的海鸥会嘲笑我的神经质。”
刘星错愕了一下,并非是后面的词句使用了让他无法解读的文字,而是奇异的阴风从他的背后溜走。猛然抬头,只有锦叔一脸警惕地四处张望。
他看见,锦叔的头侧出现了深不见内腔的尖嘴。嘴动半开,稀疏的黄齿不露锋芒,唯独灯光之外的夜瘆得慌。刘星花了三秒钟,短路的脑细胞正试图做出应答。锦叔脖颈停止了动作,恐怕余光已经能瞥见非人的利牙。
他左手迅速拔出武器,可异端的牙嘴速度更快,锦叔的左臂被当场钳住。伴着呜咽声使劲发力的生物,将措手不及的锦叔拽入黑夜。
“锦叔!啊?”
刘星回过神来的时候,锦叔已经没影儿了。猛回头,空洞的黑夜中多出了一个硕大的咬鄂,悬停止在刘星头颅刚才所在的位置。洞黑的腔体内摊平伸出的舌头正往他的后背上滴下涓涓小流,顾不得姿态与颜面的刘星整个人跌在地上。刹那,咬鄂闭合,黑色的绒毛与夜色融为一体,甚至在缓缓朝跌坐的怂货逼近。
黑影中探出的毛绒尖嘴,它的靠近让刘星感到空间在变暗。牙龈,牙齿,快速,鲜明的上下鄂正快速朝他伸展。不需要视神经的呈递,刘星的直觉迫使他当场抄起手边饮水钢罐投掷出去。上下颚迅速闭合,将刘星的钢罐当场刺穿。意识到此物并非食物的尖嘴再次张大,左右甩动试图挣脱卡住了口器的破罐。
刘星伺机探出左手洞入尖嘴后方的延伸,被毛的头颅上挂着的小耳朵被他趁势力抓住。动作没有停下,刘星扯出腰后的匕首就是一刺。类犬的头颅一声哀嚎,疯狂地挣扎着想要挣脱剜进脑门的刀刃。但刘星的行动却更是迅速,刺击之后顺势攀入黑影中的身段。双腿摸索两下便夹死了这具狗躯。
刘星的左手猛擒黑影中的皮毛,右手则拔出卡在颅骨上的匕首,在邪祟的身后胡乱地猛击。时而扎入脖颈,时而波及面门,每次下一刀都换来邪祟的咆哮,惊呼,挣扎。终究是在连续四刀的□□之后,刘星被狠狠地抛出三米开外的墙壁上,塌成四脚朝天的姿态。
远方是四足动物奔跑的声音。
他谨慎地从侧腹抄出手电,袭击他的邪祟显然没有增援,但四下都没了锦叔的身影。意识到呼喊有可能惊动潜在的邪祟,刘星便欠身掩着手电寻找锦叔。
“砰!砰!砰!”
三声枪响从某处响起,震耳欲聋的枪声为刘星提供了无比清晰的方向感。他撤下掩住手电手指,反手举起手电便开始小跑朝枪声位置前进。空荡荡的餐馆里,吧台下方躺着喘着粗气的锦叔。锦叔左臂附近的黑影显然是枪声的目标。它一动不动,四周弥散着猩热臭味,显然身死,但笼罩在尸身上的黑影仍未退却。
看见手电的光照,锦叔连忙晃了晃持枪的手臂。恒温服的左臂上前后留下大小不一的八个牙孔,伤口深不见底,浸出的血液把袖筒的里外染红。刘星看了有点犯晕,他赶忙把锦叔的身子塞回恒温服,径直从餐馆的正门离开。
“我去找点东西。”
锦叔点了点头,又昏死了过去。
运气不错,他们下榻的街区确实有家药店,卷帘没关上,橱窗上的破孔紧靠着店门的卡锁位置。药房里的温度计蒙着灰,显示的正是有效读数。药店内某几个品类的货架直接被清空,但是外伤包扎的区域还有些东西。没花太多的时间,刘星便拉着大包小包回到锦叔的身边。
“先消毒。”
脸色苍白的锦叔拉住了率先取出绷带的刘星。刘星抿了抿嘴,把锦叔从大衣里剥出来。此刻,淋上手臂的消毒液就如同货真价实的冰雪一样,把锦叔冻得直哆嗦。
“能动,但是很疼,得悠着点。”
“我有一个好消息,锦叔。”
锦叔把包扎好的左臂用纱布吊在脖子上,仰头看了眼表情更加谨慎的刘星。
“给你找绷带的药房里有温度计,有读数的。”
锦叔兴奋得腰杆挺直起来,眼睛眨了眨后眼球上下翻转,可没一会儿又垂头丧气地瘫软在吧台下。他的眼神在游离,稍稍朝刘星对了对焦才回话。
“可这就更说明光之兽的附近会有邪祟啊。刘星,把地图拿出来,我们看看该往哪里走吧。”
他们所在的位置正处于城市的正中心,最近的郊区仅仅比划一下,估计也得走上半个月。刘星的耳旁满是锦叔的一声接一声的叹息与咂嘴。
“要不去这个公园看看吧,虽然有点小,起码是种了树的。”
刘星在他们所在的位置上下打量了一番,指向了地图上某个离他们两天步程左右的绿圈。
锦叔点了点头,二人返回营地收拾了一番,在街区的一栋没锁的楼房寻到了一个离地的房间,休息了一夜。夜里,刘星偶尔能听到锦叔的呜咽声,不知道是寒冷还是疼痛。第二天,尽管锦叔的眼眶多了一层扎实的黑眼圈,但还是决定朝公园前进。
城市街道的路不算难走,可能是正处人口稠密的居住区,积雪被清扫得很干净。带路的刘星总因生长在路边的长椅而被跟在身后的锦叔喊停。他用扔的方式把自己嵌进长椅,躯壳企图与这些挂了些冰层的长椅融合。但锦叔又好像受不了那股寒冷,总会从躺倒的姿势恢复成坐姿。这滑稽的样子看得刘星很是想笑。尽管自认为藏得很深,但在三把长椅歇息后,锦叔便不再尝试躺倒了。但他依旧尝试寻找能让背脊放松的姿势,贪婪滴吮吸长椅附近的空气。
当然,以前他可没有这种德性。甚至说,刘星的体能本来就不如锦叔。
刘星在黑夜降临的时候生起篝火,锦叔则自然地在篝火前打坐,甚至把受伤的手臂抬出来取暖,直到高温将他的手烫得不行才将手撤回。他闭目养神,头颈自然下垂,直到刘星拿着冒着热气的汤水递过去,锦叔才猛地睁开眼睛。
“锦叔,你看这个。”
刘星赶着锦叔放下汤碗的间隙,将腰间的温度计递过去。他低头查看温度计的时候,刘星便伸出手摸了摸锦叔的额头。隔着手套的额头依然能感受到明显的热感。
“哎,那看来我们的方向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