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他们徒步到了裂口坳。
那个传说中的大裂口的不远处建着一群小破瓦楼,因为谣传在那里睡一晚就能在梦中见到天神和一位念着经文的白衣道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大部分人都说在晚上做了个模糊的梦,一醒来就忘了。
有很少一部分人说,真的梦到了天神,还有人在念经。
沈晔才不管什么梦呢,他现在只想多找几个阴神庙然后进去待着。
自从他看见谢沉后,那种似在梦里将醒未醒的感觉就越来越明显了。
他有点不舒服,所以人也跟着冷了几分。
谢沉好像感受到了他的变化,一路上也没再怎么说话,只是哼着不知是什么名字的曲子。
谢沉的嗓音并不低沉,也不轻佻。这人经常在话末懒懒的向后一拖调子,叫人听了就如饮山泉般的舒心。再加上这人似乎是天生的笑眼笑唇,沈晔老觉得谢沉这个样子应该是在烟雨江南的梅雨季,在路边的神龛里给路人撑伞的小神仙。自己就在自己的神龛前看着淅淅沥沥的雨,喝着酒,唱着歌,好不快活。
到了裂口坳,谢沉没带他进什么小旅馆,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
小巷青砖石瓦,路边的石头缝里长满了苔藓。接着,谢沉带着他不知怎么左拐右拐的,就进了一条羊肠小道。小道的尽头是一个不知是供着谁的小神庙。
庙里好像是种了棵木槿树,木槿花落在潮湿的砖上,被庙里养着的橘猫踩成泥。
“进来吧,我平时就住这儿。对了,这里没什么菜了,我过会儿还要出门一趟去买点东西。”谢沉说道。
谢沉说他住在这儿,其实就是个小庙,只不过多添了几间房罢了。
沈晔看着他:“你不是住在阳神镇的前街吗?”
谢沉蹲下神撸了把橘猫,然后笑道:“没,我只是时不时就过去一趟,找杨乾喝茶,顺便再挑点贡品吃。”
沈晔看着谢沉挠着橘猫的脖子,这橘猫脖子上挂了个长命锁,长命锁在谢沉的动作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谢沉的手骨节分明,纤细修长。微微发红的指尖在橘色的毛中来回穿梭,竟是说不出的好看。
沈晔的回过神后才发觉,自己竟盯着谢沉的手看了好一会儿。他有些尴尬的清了清嗓子,然后假装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等尴尬劲儿过去后,沈晔环顾四周。
院子里有一棵很老很老的木槿树,有一张桌子,还有一些茶具。
沈晔往庙里瞧去,庙里并没有供人跪拜的蒲团,没有功德箱,没有香炉,也没有香火味。
这简直不能被称作是一个庙。
有一个木桌,应该就是供桌吧。
在供桌后面的那面墙上挂了一幅画,大概是像阴神庙里的那幅一样,充当神像吧。
不过这幅画比较特别,上面画了两位天神。
一位是阴神显而易见,他还是用轻纱蒙住了下半张脸,坐在一块石头上抚琴。
另一个手里托着白色的风信子,给阴神撑着伞挡雨。这天神只有脸的轮廓,并没有五官。他一身白衣,又执风信子。
是阳神。
谢沉竟是把两位看着水火不容的天神放进了同一幅画里,还其乐融融的。
沈晔觉得奇怪,便问:“这画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把他们两个画在一起?”
谢沉给院子里的木槿树浇上水后说道:“我猜你应该听说过阴阳相克吧,但是我并不这么认为。杨煜肯定给你讲过小牧童的故事,这《天地奇录》是一代代人传下来的,什么上古神话,上古神兽凶兽,都有大差不差的记载。那里面写‘人是由阴阳交汇而形成的’,这岂不是说明阴阳两相和才是正道吗。
“盘古开天辟地后,地北为阴,地南为阳。卜和商都是开天之神,也都是真界的运作者,那为什么不能把他们放在一起?放在一起才有新生不是吗。”
说着,他带着沈晔来到院子里,指着木槿树道:“这树很老了,却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开过花了。你看到这支树上有一个树瘤了吗,我在买下这院子前,这里原本住着一个妇人和她的儿子。他们祖上一直都信奉着阴神,据说是在祖宗那辈受过阴神的庇佑。
“因为和这里格格不入,又因为他们是被人从家里赶出来的,无依无靠。所以,一整个裂口坳的人就联合了起来,想要将二人驱赶出去。妇人不肯,他们就欺负那妇人的儿子。
“有一次,一个经常与这母子二人作对的男人,可能是烦极了那二人了,于是,拿了把利刀对着那男孩就是一劈。这一下,连木槿树和那个男孩的右胳膊都一起砍了。当时没人愿意管晦气事,那男人又仗着自己的舅舅是当地出了名的权贵,县衙门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伤害男孩的那个人家最后给了母子俩点儿钱就算了事了。
“然后,那个男孩疼的昏死了过去,又因为医馆离的太远了。还没等那妇人将爱子送过去,那男孩就已经断了气。妇人把男孩葬在树下,抱着书哭了三天三夜。之后,人们也不再欺负她了。一个死了人的地方没人愿意待着。妇人丧子之后迅速衰老,仅仅七曜,那妇人就似垂垂暮年了。”
沈晔皱着眉头道:“然后呢,你来了?”
谢沉笑了:“聪明,奖你个糖。”
沈晔把糖放进了嘴里然后催促道:“快讲。”
“我本无意在这停留,想着办完事儿就去杨家镇待着。只是那时实在是闲的没事干,便来管管闲事。那妇人听说我要在她这小房子里借住几天,见我也是‘漂泊无依’便允了。裂口坳的人见我也是孤身一人,且总是和阴神扯上关系便又想故技重施。
“我就摆了个阵,随意念了几天经文。正巧那几天连着下雨,这群人便怕了我了,不敢惹我也不敢再欺负那妇人了。
“只是后来,那妇人得了场无来由的大病,我给她诵了几天往生咒让她安心去了。那妇人死后,木槿树就再没开过花。直到我将这房子改成阴阳庙,画上了这二位天神的神像,木槿树才开花。”
谢沉讲完故事后抬头看了看天,对着嚼糖发呆的沈晔打了个响指:“阿澜,我去买菜,你想吃什么?”
沈晔寻思了片刻后道:“西红柿炒鸡蛋。”
谢沉点了点头,然后不知从哪儿拿了个竹篮子道:“那我走了,你看看供桌上有什么喜欢吃的就吃一点。”
沈晔起身走到谢沉面前:“不,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