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北平原的冬天,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人们在街上碰面不再过多的开口寒暄,而是尽量用挥手来代替,实在是不能避免开口就尽可能的裹紧身上的衣服,口罩和帽子把整个人捂的严严实实。远远的望去,全是灰白的颜色,完全没有了夏日里的鲜活。
灰色的街道,灰色或是藏蓝色的人,灰色的树干和枝丫,连田里的小麦,颜色都是带着一层灰色的绿。这里的冬天,最冷的时候温度能到零下二十度。
期末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监考老师负责任的站在讲台上开口“停笔停笔,都别写了,早干嘛去了,多写这两分钟也不见得就能捞上个一分儿两分儿的。各排最后一位考生从后向前依次收卷儿,全部收完了才能走啊。”
“好,现在请各位考生有序离场,回到自己的班级。”监考老师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怼整齐,看着考生依次离场。整个学校的空气里都弥漫着放寒假的兴奋,学生们吵闹的声音从一楼传到三楼,再从三楼传回一楼。
砺丞不用去经过外面的世界,五年级一班是第一考场,作为成绩靠前的那一波,他一直都只在自己班里考试。眼下他只需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就可以了。
同学们都陆陆续续的回来了。
“哎,哎,你们数学最后一道题写的多少啊?”刘二虎招呼着前后左右的同学在对答案。砺丞回过头看刘二虎。
“我写的6平方米。”王彩凤回他,作为班里成绩和砺丞不相上下的学霸,她的答案无疑很有权威性了。
“啊,我靠,为什么我算的是5啊。完蛋了。等放成绩那天我的屁股又要开花了。”刘二虎一脸的懊恼。
蒋硕坐在座位上托着下巴看向这边,对着砺丞挑了一下左边眉毛。然后砺丞回他。他挑了回来,砺丞又回他。来来回回五六次,两个人乐在其中,不厌其烦。
“砺丞,你眼睛怎么了,抽筋儿了啊?五六次了都。”刘二虎在后座,伸出手在砺丞面前挥了挥。
“你抽筋儿的频率这么低吗,我这是挑眉。挑眉,懂不懂?”后面的蒋硕已经趴在桌子上笑抽了。
“懂,不就是抛媚眼儿吗。你对谁抛呢,王彩凤?”转头疑惑的看着王彩凤。“也不对啊,王彩凤又不招人待见。”
“刘二虎你是不是想死?”王彩凤伸手拧着刘二虎的耳朵转了半圈。
“疼疼疼,姑奶奶撒手,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天下第一好。”刘二虎捂着自己的耳朵哀嚎。
“这还差不多。”王彩凤收回手,低着头整理书包。
“哎,砺丞,那是谁啊,没见你跟谁走的比较近啊,咱俩不是一班第一铁吗?”刘二虎改用笔帽戳着砺丞的手肘问。然后他顺着砺丞的目光看过去,被蒋硕瞪了一眼。
他缩了缩脖子,然后转回头冲着砺丞大声的控诉。 “我去!蒋硕!你是在看蒋硕吗?你什么时候跟冰山勾搭到一起了。咱俩还是不是最好的铁哥们儿了,你是不是把我抛弃了!”
声音太大,喊的王彩凤都抬起头疑惑的看着砺丞。蒋硕在后面应该是听到了,他转移了视线,也开始收拾起书包来。
“你喊吧,喊的再大声一点,最好喊的全世界都听见,再把老李婆子喊过来。”砺丞看着蒋硕收回目光收拾着书包的动作,有点被打扰的不爽。
他把刘二虎的笔帽夺过来又扔给他。“赶紧收拾书包吧,等会儿李老师安排完事情应该就能放假了。”
十分钟后,班主任李老师在排山倒海的喧哗声和万众期待的目光中姗姗来迟,把书往讲台上一摔,“来,第一行第一个和最后一个,把前门和后门都关上。一路走过来就咱们班最吵,上课和考试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这么积极向上呢?纪律委员也不知道管着点,下学期还想不想干了?知道你们着急放假但是也别太得意忘形了,等期末成绩出来了有你们的好看。”
全班的热情瞬间就被浇息了。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李老师环顾了一周,满意的点点头。“这还差不多。现在分配任务。女生负责把课桌椅两两合到一起,各科课代表带着男生去办公室领各科的寒假作业和下学期的新书。然后全班集体打扫卫生。期末考试成绩10天以后出来,到时候会贴在学校的大门上,有需要的同学和家长自行到校查看。”
“你寒假什么打算?”出了班级门口,蒋硕用肩膀蹭了蹭砺丞。
“老样子呗,写作业加预习下学期的课程。”砺丞耸了耸肩,双手一摊,无奈的说。
“春节呢?过春节都不休息吗?”蒋硕继续蹭着砺丞的肩膀说。
“休息啊,能休息个三五天吧。”砺丞蹭回去,然后开始掰着手指头盘算家里春节的各种安排。“腊月二十五得跟我爸收拾屋子,爬上爬下的打扫各种犄角旮旯,扫灰啊,扫蜘蛛网啥的,腊月二十七我们全家去赶镇上年前的最后一个大集买年货,大年三十儿早上在大门两边儿贴对联,然后在其他屋门的门框上贴落门钱儿,房门窗户上贴窗花,晚上一边看春晚,一边全家一起包饺子,然后吃饭守岁,等我爸零点放鞭炮,大年初一早上五点跟我爸出去拜年磕头,从砺家村一直磕到韩家集,凡是有点亲戚关系的人家儿都得去,还要去你们村儿呢。”砺丞说到磕头要去蒋家村的时候转过头笑着冲蒋硕挑了挑眉,然后准备继续掰着手指头说。
蒋硕赶紧抓住了砺丞的手, “得得得,别数你的手指头了,你是不是还想说初二去你姥姥家,初三初五去你舅舅和姨妈家?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说啊。再说了,你说了这么半天,这能叫休息吗,过个年还不够累的,你都不出去玩儿吗?谁家过年不这样啊,也就是我,一直住在我姥姥家,初一初二省了折腾。但是我妈大年三十儿得回来,其实也差不多。”
刘二虎一路跟在他俩后面怎么也插不上话,急得伸出手去拍砺丞的肩膀。“你俩啥时候这么熟了啊,你背叛了我们的组织!”
“哎哟,卧槽!刘二虎!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你知不知道。”砺丞被吓了一大跳,赶忙顺了顺气。
“我一直都跟在你俩后面啊,是你们一路上净顾着说小话了,没看见我,这能怪我吗,我还一直都没找到机会插话呢。”刘二虎夸张的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受伤的样子。
“话说,你俩怎么这么熟了,老实交代,砺丞你是不是背着我和蒋硕偷偷的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刘二虎继续控诉。
“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还能一天24小时跟在砺丞身后不成,我看他好我就跟他玩呗,又不用跟你报告。”蒋硕拍着砺丞的后背,看都没看刘二虎一眼,然后对砺丞说,“呼噜呼噜毛,吓不着,啊。”
“不是,蒋硕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啊,怪不得人家都叫你大冰山。”刘二虎看向砺丞,想要砺丞跟他统一阵线。
“那还不是你先出言不逊。什么叫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们就正常来往,让你说的跟什么似的。”蒋硕终于回过了头。
砺丞被刚刚那一下吓得还没回过神,刘二虎看着砺丞还有点发白的脸倖倖的说说,“那好吧。你平时谁都不搭理,突然看你跟砺丞玩的这么好,一时间不理解嘛。再说了,平时在班里也没见你俩这么粘糊啊,大不了以后我说话注意点就是了。”
大家吵吵闹闹的把寒假作业和课本挨桌分完,又把班里的卫生收拾妥当,坐在座位上等李老师做假前总结,其他的班级已经开始陆陆续续的放学了。
“最后啰嗦一句,春节期间可以放点小型的烟花,开心一下。但是严禁放那种大型的,威力很大的鞭炮和烟花,尤其是掉到地上没有炸开的那种。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学校可是不负责的。”李老师看着教室里跃跃欲试的学生大手一挥。“好了,心都跟着飞走了吧,就啰嗦到这里,放学。”
这道赦免令,瞬间点燃了学生们的狂喜。压抑了一学期的孩子们如同脱缰的野马,尖叫着、推搡着冲出教室,把书包甩向天空,每个人的嘴里都随着呼喊哈出一口口白气,纸片和欢呼声在寒冷的空气中飞扬。
寒假来了。
“丞丞,你吃完饭就去写作业,外面下雪了,天冷路又滑,别去院子里,也别出门。不然你脚上、手上和耳朵上的冻疮到了春天要烂掉。”荣女士絮絮叨叨的在厨房里收拾。“你爸过两天回来,正好到时候能把院子里和房顶上的雪给扫了。”
过了两天,腊月二十,砺建国同志终于到了家,带着他的一卷铺盖和半年的工资,一万四千八百块钱。至此,砺丞家里一整年的劳作暂时停歇,收入刚刚超过三万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