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个清晨佩妮·德思礼在家门口发现自己的外甥女,快六年过去了。一切都没太变样,只是花园里的百子莲开得更加茂盛。一尘不染的架子上摆着很多六年前没有的新照片。照片的主角是一个胖胖的男孩。他两岁和玩具堆打架、三岁对着遥控汽车发脾气、四岁脸上沾满奶油、五岁和几个朋友勾肩搭背的情景,都被相框记录了下来。然而,没有丝毫迹象显示,这里还住着一个女孩。
这是一个平常的夏日清晨,曙光下的蝉鸣总是先于佩妮姨妈一小时把哈莉娅从睡梦中唤醒。在她不被允许起床的那一个小时里,她总是花半小时眯着眼睛努力让自己产生睡意,在从不例外的失败后,再花半小时瞪着天花板等待储物间的天明。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她会从头顶那张暂时看不见的蜘蛛网开始,放任思想也像那张蜘蛛网一样发散开去。思考今天要做的饭菜和家务事,思考花园里的百合花和小青蛇,思考零食包装袋、牛奶盒与达力新玩具包装上的单词。她会睁大眼睛对漆黑天花板一直冥思苦想,直到看见一道绿光从黑暗中凭空向她射来,或者佩妮姨妈终于开门把白昼掀开。
这一天的漫长一小时,终于在天花板洒下的灰尘中宣告结束。在踏入客厅的瞬间,哈莉娅习惯性地伸手搭上了后脑勺——因为弗农姨父在同一瞬间开始了晨间咆哮:“丫头,把你的头发弄好!”
在弗农姨夫视野外的厨房里放下头顶的手,把瓷砖当成镜子系上围裙。洗手,烧水。拿出食材,放置厨具。面包塞进机器,熏肉放在盘里。牛奶倒进杯子,达力还有可乐。清洗餐具,摆放餐桌。穿过细密的阳光,面包机刚好说“叮”。
“煎蛋呢,你这姑娘!动作快一点,吃完饭收拾好行李,那人说了九点来接你!”佩妮姨妈尖锐的嗓音打断了哈莉娅的肌肉记忆,她愣了一下。
今天是她七岁生日,她这才刚刚记起。从小到大,姨妈姨父和一直在念叨,说她在这天会被一个怪人接走。他们希望她走,不要住在这个房子里。
打开冰箱门,拿出三个鸡蛋,小心放在瓷砖上,看它们颤抖,然后稳定。千万不能让它们摔到地上,不然姨妈会让她跪着擦一上午地板。
她知道怪人是谁。但她觉得他一点也不怪。至少不比姨父的咆哮、姨妈的惊叫、达力的脾气更怪。她见过很多西装革履的男士,弗农姨父公司的客户,他们来家里吃饭时,对她说话平静温柔,不像弗农姨父,永远对她大喊大叫。她见过很多穿着碎花裙的太太,她们都是佩妮姨妈的街坊邻居,费格太太的指甲里永远有污泥,安德布鲁斯太太的胸前总是沾着菜汤,不像佩妮姨妈,不容许一丝尘垢,不忍受一点异味。她也见过很多的男孩和少数的女孩,达力经常把他们带到家里开派对,掀翻客厅的屋顶。他们中的有些人懂得把吃剩的薯片包装丢进垃圾桶,但达力会把糖果剥了包装纸扔满客厅的角落。在他心安理得的呼呼大睡里,或许他从未考虑过,是谁每次帮他把糖果收拾干净。
换一个更高的椅子,踮脚拿下装油的瓶。踩着低板凳,让油铺满锅底。中火开起来,锅铲取下架。
姨妈姨夫曾经对她说,她是个怪物。她想。怪物被怪人接走,应该是合适的事情。
她是个怪物吗?她不知道。但是人人都这么说。
以前,女贞路8号的女孩蔻蔻会在达力的派对上离开大家,站在厨房的边框旁,静静地注视着她。那个女孩打扮得就像她手里抱着的芭比娃娃,戴着有绿色丝带的编织帽,穿一条漂亮的蓝色蕾丝边蓬蓬裙。哈莉娅总是在洗碗时偷偷从瓷砖的镜像里看蔻蔻,一千次疑惑她项链上亮闪闪的饰物是不是真的钻石,如果是的话,戴着碎钻婚戒的佩妮姨妈肯定会很羡慕吧。而她自己呢,穿着比她大三倍的达力旧衣服,系一条破了洞的围裙,圆框眼镜上粘着一圈胶带,额头上还有一道闪电形的疤。
后来,有一天,她洗好了碗在花园里料理佩妮姨妈的百合花,蔻蔻出现在了篱笆旁边。红色丝带的编织帽,黄色的纱裙,一样的芭比娃娃。蔻蔻手里捧着一小束薰衣草,蔻蔻的手伸向她。
“你好呀。我很喜欢你种的百合花。这是我家种的薰衣草,我摘了最好看的几朵,送给你啦。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朋友?达力把那些吵闹的男孩子称为朋友。朋友,指的就是一起玩、一起笑的人吧。她没有朋友,因为她不玩,也不笑。可是蔻蔻想和她做朋友?
“我看你好久啦。看你洗碗,给我们做甜点。我觉得你好能干呀。妈妈不让我走进厨房。但你可以在厨房里给食物变魔法,让它们变得又熟又好吃。”
能干?说的是她吗?姨妈姨夫一直说她是最没用的废物呀。
“所以,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如果你愿意,拿走薰衣草吧。”
做朋友的话,她能和蔻蔻一起玩、一起笑吗?可是佩妮姨妈肯定不会给她时间玩。
但是她举起了手,接过了薰衣草。她的手沾满了泥土,蔻蔻的手白皙得像葱根,她轻轻地碰到了。
“谢谢你。嗯,你的芭比娃娃很漂亮。”
笑容绽放在蔻蔻精致的脸上,让她想起春天的雏菊。
“她是很漂亮!你要玩玩吗?给你!”
“哦,可是——我的手上全是泥巴——”
“那你就拿着她有衣服的部位吧,尽量不要碰到头发。头发很难清理,但衣服很容易洗!”
哈莉娅接过了娃娃,她的手指轻轻地摩挲过丝绒布料的顺滑,她注视着那头金色的柔顺波浪长发,她观察着那灿烂鲜艳的凝固笑容,无端地产生了羡慕。羡慕蔻蔻,也羡慕娃娃。
“你很喜欢她吗?下次你表哥再开派对的时候,我会记得带她的!”
“谢谢你的娃娃,谢谢你的薰衣草。——朋友。”
蔻蔻笑得比娃娃更灿烂,哈莉娅也笑了——那是她记忆里的第一次。
那天以后,哈莉娅格外细心地料理着百合花。她要让百合花长出最好看的形状,像蔻蔻做的一样,摘取几朵最美的送给她。
下一次达力的周末派对,蔻蔻依然抱着娃娃,靠着厨房门框看着她。但哈莉娅不再偷偷摸摸地瞄着瓷砖,而是光明正大地转头去看她。那天,她花了最少的时间,洗了最多的碗,从厨房的侧门拉着蔻蔻进了花园,在窗户看不到的地方和她一起蹲下,捡起一朵掉落的、尚未盛开的百合花。
她很少说话,也从未这么认真专注地说话。
“蔻蔻,我非常喜欢你的薰衣草,非常感谢你借我芭比娃娃。现在我们是朋友,我想,朋友就是要为对方做一些事情的。”她自己都有点惊讶于这句话,但蔻蔻的眼里满是笑意,“我也要送你的百合花。下个周末,就是最佳的花期了,那时候我会把它送给你——”
哈莉娅摊开手,那绿花苞立刻从她的手掌上悬浮到了两厘米的半空。花苞周围的空气仿佛不再虚无,荡漾起载歌载舞的清波。哈莉娅专注地盯着花朵,指尖微微颤抖。那花苞在她手中由浅绿变成墨绿,伸长、成熟,紧接着,纯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张开、伸展,花蕊变厚、饱满——一朵怒放的百合花漂浮着静止了,花瓣上是透亮的光泽,花蕊间是馥郁的甜蜜。花轻柔地降落下来,再次落在哈莉娅的掌心。
“——等到百合花变成这样的时候。”她抬头看向蔻蔻,对方闪亮的眼中已是激动的欣喜。
“上帝,你太厉害了吧!你是怎么做到——”
“嘘——!小点声,好吗,佩妮姨妈不会高兴看到我在这里。”
“噢!对不起,我很抱歉——你是怎么做到让花苞自己开花的?教教我!”
“很容易的,你只需要像这样,给,拿着,放在手掌心——看我的动作,这样放着,然后想象它开花的样子,再盯着它看——”
哈莉娅的花苞再次悬浮起来,但是蔻蔻的并没有。
“再专注一点试试,告诉它,你想要它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