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本来插着兜子从门外进来,还没落座,听见一个是个手指带八个戒指的土大款喊他小老弟,整的他挺猝不及防。
这人是邱长林,洋人从上海天津向内部扩散,进口搪瓷卫浴大热,一船一船的昂贵的产品从各个渡口登录,以天价在市场上售卖。
邱长林作为卧龙凤雏反其道而行,别人拉来一船洋物,他拉来一船洋人。
用他的话来说,哪里都有穷人,只要管他吃喝,给他工资,他就能叫洋鬼子给华中人打工。
他就地建设工厂,再找两个会说洋语的姨太太,这就经营起来了,对外打的是本土洋品牌,
送货上门的都会配一个蓝眼睛,他们说这叫形象岗。
修马桶也是翻译带着洋鬼子去,按照规定,到了地儿一声不吭,自带鞋套,脑袋扎马桶里,一修一个不吱声。
旨在让那群买他长林卫浴的觉得那银子花的是掷地有声。
想想大清没了之后,都是洋人欺负我们的份儿,今儿你就买个马桶,这洋鬼子不只给你造马桶,还要随叫随到伺候你,不出意外这辈子不参兵打仗都体验不到这感觉,让你来一次不够,来两次上瘾,情绪价值比那米汤火大滚沸了还满。
诸如此类,贴着法国标签的本土葡萄酒,从这个码头运到那个码头,便成了法国庄园百年精酿。把手上印个狗熊抱树,标签上印个西班牙语,又有了马德里进口高端雨伞。
总之,不过是多娶几房姨太太的事儿,就赚的盆满钵满。
这个奇才,沈确是听说过的,幸运的是,他爹还不需要靠增添人口拓展事业,他如今暂时还只有一个妈。
苏秀蝶也被他一声小老弟整的有点想笑,但是她可是演员,憋个笑小意思:“这位是沈氏百货的五公子。”
沈确拱了拱手:“沈确。”
邱长林一听立刻放下手里的酒问道:“哎呀,长这么高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还记得吗?”
“……”
一则,他不记得。
二则,就算抱过,很有必要在这里说吗?
苏秀蝶看着沈确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十分好笑,眯着眼笑道:“你瞧瞧他,害羞了还,先坐吧,坐下说。”
生意人的皮子总是厚些,邱长林也笑道:“你瞧瞧我!坐坐坐!服务生!加个碗筷来!”
“小蝶从外面回来,不会是专门寻沈五爷来的吧?”
那一旁穿个马甲扎个小辫的陈达生一脸八卦神色,苏秀蝶斜他一眼骂道:“人家还在读书呢,你嘴上可积点德吧!他姐姐姐夫跟我是高中同学你忘了,我这次过来,就在他家里借住呢。”她说着又道:“再说了,我专程回来,报恩来的!那报纸上不都说了,我在好莱坞受了你很大恩惠呢!”
陈达生听她这样说耳朵根子红了半边,诚然他是帮助过苏秀蝶,但是这样往事,他不说又怎样登到报纸上去的呢?
他笑道:“我多嘴了,我自罚一杯!”
“欸!”邱长林阻止他一声,从旁边窗台上拿一瓶长颈的红酒,红色的铁皮将瓶口紧紧的包着,鎏金的边儿瞧着昂贵的很。
陈达生摆摆手:“你有所不知,我不爱整洋的,我爱国的很。”
邱长林发出啧的一声道:“在这里讲可没报纸让你上,这葡萄上的粪都是本土粪,你可放心喝吧!”
沈确本来低着头,生怕跟谁对上了眼睛。毕竟这人跟狗是一样的,都是对上眼儿了才叫唤。
耳边却传来一声浅浅的笑声:“邱老板幽默的很。”
那邱长林被夸赞了,笑得还有点不好意思:“我没读过什么书,说话粗糙,不过,话糙理不糙么,你说是不是?”
“的确是这个道理。”
身边人沉吟了一会儿又道:“我于庭院之内读书数年,不曾走到山间地头去领会过,还不知葡萄种植是怎样流程?”
“那都是我们没读过书的人做的活计,岑先生这样的读书人没见过并不稀奇,那葡萄同麦子多有不同,它悬在藤上的,他娘的娇贵的很,我这一年的花费都用在请工人上了,它剪枝、施肥、追肥都要人工来做,都是精细活儿。”
“如若这样,那是到了季节直接借调工厂里的劳工了?”
邱长林摸了摸西服口袋想掏个烟出来:“我也不瞒你,没有这样搞过,大麦下来工人们都回家收麦子了,早熟的葡萄等不及,一般都是长留那几个看地的,到季节去城周村落里去找些没地人家的来,收葡萄也不要什么力气,妇女也做得。”
邱长林说着自顾自笑起来,那颗大金牙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他娘的,这群吃不上饭的跟着我真是享了大福了,还能跟着学生们一起放个秋假回家收麦子呢!哈哈哈哈哈!”
沈确微微抬起头,看着那因为酒脸色发红的邱长林,竟觉得他这爽朗劲儿倒也稀有,爱娶姨太太仿佛也算不上什么毛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