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嘉只好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他们这些“差生”都是坐在最后一排的,站起来也不会阻挡别人的视线。
那物理老师一看是季嘉,冷哼一声说道:“原来是你啊,我说呢。爹妈辛辛苦苦供你们上学,是哪混蛋不认真听讲上课睡大觉。原来是你,那就不奇怪了。”
季嘉听出了那物理老师的嘲讽,瞪了他一眼,不服气地扭过头去。
那物理老师见状怒气更胜了,指着季嘉吼道:“你给我出来站走廊去,下课也不许走,让大家都看看这不知好歹的玩意儿。”
季嘉看了眼邱安,邱安紧皱着眉头,对季嘉点了点头。季嘉明白邱安是个很能忍耐的人,他从不惹是生非。即使同宿舍的同学排挤他,即使偷拿他的洗衣粉,他依然笑迎他们每一个人。季嘉说他软弱,他却只是摸摸季嘉的头说:“以后你就懂了”。
在那个最艰难的日子里,季嘉在邱安身上感受到了几分老爸般的温暖。季嘉老爸是村里出了名的混混,白天在外边喝酒赌钱,晚上回家就对老婆孩子打骂。季嘉老妈娘家只有个傻子弟弟,娘家爸妈看上了那几百块钱彩礼,不管女儿死活就把她嫁了过来。季嘉老妈天性懦弱,对丈夫无计可施。那天季嘉又阻拦醉酒的老爸,那男人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样高一样壮的儿子,惧怕和怒气同时涌起,他抄了菜刀就要砍季嘉。季嘉老妈见状拼了命上前阻拦,情急之下夺过菜刀就胡乱朝男人砍去。最后男人倒在了血泊中,人已经面部全飞了。季嘉老妈因过失杀人,被判了十二年。
季嘉磨磨蹭蹭地走出座位,鞋也没提上,一步一拖沓,发出“啪啪”的声音。那物理老师见状更厌恶了,嘴里嘟囔着:“果然是流氓和杀人犯的种,还不如早点儿回家种地呢。”
季嘉已经走到讲台边,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他自己受点委屈还能忍一忍,但提起家人他就忍受不了了。季嘉怒火中烧,瞪着那物理老师吼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句。”
那物理老师也不服气,瞪着季嘉道:“怎么,你还想打我啊!来来,你打你打。”
季嘉怒不可遏,抡拳朝那物理老师狠狠砸去。那物理老师没料到季嘉会真动手,一个踉跄跌到墙根。眼镜也歪了,头上不多的头发也乱了,嘴角流出了鲜血。
同学们在片刻的震惊过后,乱成一团,前面几个男同学上前拉住季嘉,女同学飞奔出去。季嘉怒吼着挣扎着,仍要继续动手。邱安见势不妙,也顾不得其他,翻桌子跑到前面,死死抱住季嘉的腰让他前进不得。此时下课铃声响了,季嘉的喊叫声,同学们的骚乱声,不知道谁的叫好声,还有倒地的物理老师的呻吟声,混成了一团。
一个星期之后,在学校的升旗仪式上,教导主任当众宣告了对季嘉的处分:
季嘉,男,高三10班学生。该生于9月19日对其物理老师进行无故殴打,致其面部及腰部多处重伤,造成严重后果,影响十分恶劣。
为严肃校规校纪,教育季嘉本人和广大同学,根据《一中学生守则》第九章第十一条规定,经校委员会研究,决定给予季嘉同学开除学籍的处分。
希望广大同学引以为戒,端正态度,认真学习,严格要求自己,自觉遵守校规校纪,做一名合格的高中生。
校学生处
2008年9月22日
讲完这些,俩人沉默良久。于浩阳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叹气说道:“唉,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片刻后又问道,“那他俩后来是怎么搞到一起的啊?”
袁超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继续说:“季嘉被开除之后,他大姑不死心,找了学校说老师欺负他们,可是学校哪管你这些,坚持开除季嘉。临县的高中听说了季嘉的情况也不肯收他,大姑无奈,只得让他去读了职高。季嘉本来是个读书的苗子,这么一折腾心态也比原来成熟了,最后考了个专科。后来又跟同学一起升了本科,毕业之后就去了南方。邱安则是通过全国统考,上了一本院校。季嘉被开除后,邱安就和他断了联系。那时候他们也不会上网,更没有手机。上大学后两人更是天各一方了。后来他们都去了深圳,在分离十年之后在小软件上重逢了。”
袁超最后补充说道:“就是你们用的那个约炮小软件。”
“啊?”于浩阳眉毛拧成一团,张大嘴巴,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么沉重的故事,最后是这么一个轻佻的结局吗?”
“这当然不是结局啦。”袁超翻出另外一张照片,拿给于浩阳。那是一张三人合照,除了邱安和季嘉,中间多了一个人,那是一个瘦小的老年妇女,饱经风霜的脸上面带微笑。袁超指着这人说:“这是季嘉他妈。”
于浩阳也想起,季嘉还有一个被判刑十二年的老妈。十多年的时间啊,时间是一剂治愈伤痛的良药,它会冲淡一切苦难。想必邱安和季嘉再次重逢时,一定是喜悦大于痛苦吧。“十年生死两茫茫”,幸好命运让相似的人最终走到了一起。
袁超继续说:“当年季嘉读高中时,在探监的时候跟他妈提起过邱安。和邱安重逢后,季嘉就跟她妈坦白了自己的性取向。季嘉老妈放出来时,他俩已经在一起了。季嘉妈开始还是希望儿子能找个女生正常结婚生子,但看到两人相处融洽,再联想到自己不幸的婚姻,也就慢慢释然了。季嘉妈现在跟他们住在一起,照顾他们的起居。”
于浩阳好奇地问:“他们家里其他人不反对吗?邱安他爸妈,弟弟妹妹也都成年了。还有季嘉的大姑,那可是供他读大学的人啊。”
“反对啊,怎么可能不反对呢。邱安家还好,老妈病逝了,老爹瘫痪在床十几年,做不了什么主。弟弟妹妹都是邱安供养出来的,更不会有什么意见。现在邱安在深圳买房定居了,妹妹也跟他去了深圳,弟弟则留在老家照顾老爹。反映最强烈的就是季嘉他大姑了,他大姑本来还说是邱安带坏了自己家的孩子。可是季嘉告诉她自己是在大学期间发现性取向和别人不同的,大姑无奈,只得咒骂起季嘉那个死鬼老爹,说老季家要绝后了。”袁超停顿一下又说,“听说季嘉最近准备要小孩儿呢,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
“定居”“小孩儿”这些词都是于浩阳心心念念的。别人历经千辛万苦终修成正果,反观自己,虽然一直顺顺利利,却有一大堆难题挡在前路。他不禁感叹道:“唉,‘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说完端起杯和袁□□了一下。
王启亮的到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上班的地方离这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左右。于浩阳简单介绍了一下,袁超打量着这个老同学的男朋友。身高和体型都跟于浩阳差不多,着装是典型的IT男,也戴着一副眼镜,满脸胡茬。袁超顿时脑补到,他们亲嘴时会不会扎到彼此。
王启亮客气地跟袁超打招呼,说道:“赶紧去吃饭吧,饿坏了。我定了大桌,把其他人都叫上。”
袁超问:“你们都走了,晚上的酒吧不营业了吗?”
于浩阳说:“晚上有专门的夜场服务员。”
袁超盯着LOGO墙又问:“你们店为什么叫‘十一小馆’?”
于浩阳解释说:“我们是9月2号开业的,9加2就是11嘛,简单好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