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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六州歌头 > 二六.一(回忆)

二六.一(回忆)(2 / 2)

绿艾通人性,这两日看家中愁云惨淡,连平素最喜欢逗弄她的陆书青脸上都不见笑颜,所以也不太开口说话了。

她啄了啄陆令从的手心,跟着他去了东厢房。银绸今夜忙着看顾谢竟,便是另一个侍女临时陪伴陆书宁,此时正歪在外间薰笼上打盹。

陆令从没惊动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来到陆书宁的榻边。幼女的鬓发非常柔软,蓬松地堆在枕畔,呼吸绵长,显然已陷入深眠。

陆令从很早以前就观察到,相比起他、谢竟和陆书青这三个她最亲的人,陆书宁没有他们那偶然而发的激烈情绪,换言之,她不是一个烈性人。

这并非说她冷心冷性、粗枝大叶,陆书宁能细腻地体察到很多事情,好的,坏的,只是她给出的反应很克制,心平气和,顺她意当然好,不顺她意,那也就那样罢。

这实在是很不一样的,三岁看大,不知她以后会不会也是这般性情。

绿艾飞到床架上,像个忠实的守卫那般单足站着,似乎又在酝酿睡意。

陆令从对她道:“你不想走,那便留下来陪她罢。”

语毕,他俯身握住陆书宁的腕子,小心翼翼地亲了亲她的手背。

妻儿与他同度过十年朝夕相处、亲密无间的日子,母亲与妹妹更是陪伴他小半辈子,可是陆书宁来到他身边才有多久?上苍赐予他这样一枚掌上明珠,他却还没带她去看父母兄长见过的山川江河,还没教给她剑与酒、棋与茶,还没来得及看她一天一天地长大。

总有机会的,陆令从在心中安慰自己,哪怕他没有,谢竟,陆书青,或是陆令真,他们也能够替他做到这些事。

银绸给谢竟施过了针,他的身体虽然回温,脸颊却泛着异样的潮红,想来高烧该找上门了。

见陆令从回到卧室,她便道:“我让后厨做了些好克化的药膳,殿下喂王妃用过,捂着发汗即可。”

“你受累了,快去歇下吧。”陆令从别过银绸,坐到床沿,把谢竟上半身搂起来,一勺一勺将药膳给他喂进去。

这三日谢竟水米未进,嘴唇干裂,喉咙吞咽也不畅。他在昏睡之中仍紧锁着眉,因身体滚烫不适,煎熬地在陆令从怀里挣扎着。

“别怕,我们在家里,都过去了,”陆令从紧紧贴着谢竟的脸,在他耳边低道,“那些事情都结束了。”

他略低下头,吻在谢竟眉心蹙起的川字上,在两扇眼睑,在鼻尖。他拥有一位容色绝殊的王妃,也许在秦淮春他多看谢竟几眼只是因为他的美丽,时间太久了,陆令从已经记不清当时的想法。

给他们赐婚的先帝死了,没有人会再强扭瓜藤、逼迫他们长厢厮守,可他们也的的确确再分不开了。

如果这是一场错误的婚姻,如果婚姻的最初充满了佻达、欲念、始于食色的本性,那么为什么不能让它的结束同样轻描淡写,为什么要用最纷乱难理、沉重肃穆的“情”字将它填满,当断不断?

陆令从的吻就停在鼻尖,没有继续往下。他想起谢竟对他抱怨,说刚成婚时无论他们亲近还是同房,陆令从都从来不主动去吻他的双唇。所以陆令从才会暗自决定,每一回与谢竟唇齿相接,都一定要让他清楚地记着,记着这不是陆令从予他的施舍,而是他的特权。只要谢竟全都记着,就会知道他想要多少吻,就可以要多少。

他又附到谢竟耳畔,反复碎语,叫着他的表字“之无”。

谢竟很明显对这种呼唤有所反应,不安地动了动身子,领口散开,露出那枚银质的香匣。

陆令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将谢竟轻放回枕上,走到镜台前,找出了一把小金剪。他知道他亏欠谢竟一次光明正大、两厢情愿的结发之礼。

但他只来得及用这种方式补偿。

陆令从一面分别从两人发梢各剪下一小绺,一面继续道:“哥哥必须得走了。我不晓得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还能不能再见。但那些都不要紧了,我只要你活下去。记得谢大人是怎么说的吗?无论什么时候,你先要活下去。他们在天上看着你,我在人间看着你。”

然后他有些笨拙地把发绺整理到一处,想了想,收进中衣内层另缝上去的口袋里。

成婚当晚谢竟结的那一缕发,是他们生时不离的盟誓;此时此夜陆令从结的这一缕发,是他们死后不弃的凭据。

以发为证,天地可鉴。

侍女已经将他的行装收拾妥当,陆令从换了身轻便易行的窄袖圆领,腰带用“长毋相忘”的银带钩系起来,将几日前谢竟塞给他的那块白璧挂上去。

随即他走到桌旁,提笔写了数行字,吹干墨迹,把纸页折起来,塞到了谢竟的枕头下面。

做完这一切,陆令从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谢竟,旋即转身,大步流星出了房门。

周伯已经候在外间:“殿下,李将军有封信来。”

陆令从接过,就见李岐在信上道,侥幸生还的谢浚已经由吴家安排送往城外,钟兆也已经被控制起来,悄悄带出宫。虎师的三千人马如今就屯驻在江畔,只等候昭王前去会合,共往淮北进发。

他把信收进袖中,向周伯简短道:“这便走了。”

周伯亦不多言,他在昭王府十多年,眼看着这位主子长大成人,从兄长到夫君到父亲。只要是陆令从决定好的事,便由着他去做就是了。

他只问:“现在为殿下牵来猗云么?”

陆令从却摇头,一路大步走向前院,从偏门转入马厩。猗云有独属于她自己的马槽,几乎是在陆令从现身的一瞬间她就凑到近前来,摩拳擦掌,等待着他像许许多多个往日一样,把她牵出槽枥之外,亲昵一番,然后共乘自由自在的疾风出门去。

然而这一回,陆令从却略过她,挑选了一匹更加年轻的白马。

猗云瞪着明亮的眸子,驯顺却又委屈地看他,陆令从解释道:“好姑娘,这一去千里,生死未卜,我不舍得带你上路。你留在金陵陪着他们,与全家一起平平安安的,好么?”

猗云不高不低地嘶鸣了一声,不知是在嗔怪他的擅作主张,还是在向他道“一路顺风”。

陆令从却只是摸着她的鬃毛笑了笑,再不盘桓,跨上另一匹白马,挟着寒意奔出昭王府的大门,头也不回地向金陵城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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