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的刹那,陈峰站在产业园工地制高点,指尖的铜徽章沁着凉意。他低头望着脚下纵横的水泥框架——原该规整划一的商铺图纸,被红笔圈出的大片留白在晨雾里格外醒目,像给密不透风的棋盘,特意留了片自由呼吸的天地。
“陈总,施工队又来催了!这‘流动区’到底打不打地基?”工程监理老张举着图纸小跑上来,安全帽檐滴着昨夜的雨渍,“按原计划这里是两层商铺,改成临时摊位,市里验收能过吗?”
陈峰没接图纸,目光飘向不远处的老街拆迁区。断壁残垣间,李姐正扒拉着半埋在砖砾里的炸油条铁锅,刘叔抱着褪色的帆布招牌蹲在地上,阳光斜斜地漫过他们佝偻的脊背,像给时光蒙了层磨砂滤镜。他指尖划过徽章背面的刻痕,二十个摊主名字的凸起硌得掌心发疼,突然想起账本隐藏页上“扛过风雨,护过摊主”的字迹。
“打浅地基,能承重但可拆卸。”陈峰转头看向老张,声音比晨光更坚定,“验收我去谈,你只管按我说的做——这片流动区,必须留。”
老张张了张嘴,终是叹着气点头:“你这犟脾气,跟周老根一模一样。上次周局来视察,看见你改的图纸,笑着说‘我爸要是在,准得拉你喝两盅’。”他指着红圈边缘,“可你留这么大一片免费区,联盟资金本就紧张,万一收不回成本……”
“成本不是这么算的。”陈峰打断他,掏出皱巴巴的笔记本。泛黄纸页上记着三年前的账:疫情最严时,李姐送的三百份热粥、刘叔凑的五千块口罩钱,甚至有素不相识的摊主悄悄放在他摊位上的一兜青菜。“当年联盟快散的时候,没人跟我算成本。现在产业园要起来了,我不能忘了雨里给我撑过伞的人。”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小林”两个字跳出来时,陈峰愣了愣。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清脆又发紧的声音:“峰哥,我……我从上海回来了,现在就在产业园门口,你方便吗?”
他快步穿过施工围挡,刚拐过转角就看见保安亭旁的姑娘——米白色连衣裙,印着猫咪的帆布包,发梢还沾着旅途的风尘。林晓棠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当年第一次摆摊时那样攥紧包带:“峰哥,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林晓棠。”
怎么会不记得?三年前她还是背着双肩包的大学生,在夜市角落摆手工发卡摊,第一天就被收保护费的地痞抢了零钱。是陈峰赶跑了人,把自己摊位的灯挪给她一半,教她怎么跟城管报备,怎么笑着跟顾客讨价还价。后来她毕业去了上海做设计,偶尔发来消息:“等攒够钱,就回来开家自己的店。”
“怎么突然回来了?上海的工作辞了?”陈峰接过她的包,轻飘飘的,不像装了行李。
小林低头笑着翻开速写本,页面上满是夜市的画:冒热气的糖炒栗子摊、挂彩灯的饰品铺,甚至有他蹲在地上帮她修摊位架子的背影。“上个月辞的职。”她指尖划过画纸,声音里藏着雀跃,“每天在写字楼画PPT,总想起收摊后你带我们吃的炒粉干,李姐塞的热红薯,还有顾客说‘发卡真好看’时的笑脸。那些日子累,可心里暖。”
她突然从包里掏出木盒,打开的瞬间晃得人眼亮——缀着干雏菊的发卡、编着老街屋檐的发绳,最中间那个用银线嵌着“经纬”二字,竟和陈峰的铜徽章一模一样。“我在家画了三个月设计图,想做批带老街记忆的手作。听说你建产业园,就想着回来试试——哪怕还是摆小摊,我也愿意。”
陈峰看着木盒里的发卡,突然想起账本上那些名字。他抬眼望向流动区工地,晨光正漫过未完工的摊位框架,像在为即将燃起的烟火铺路。“流动区第一个摊位给你留着。”他拍了拍小林的肩,“不仅免费,联盟还能帮你申请新人孵化基金,做宣传。”
小林猛地抬头,眼眶泛红:“真的吗?我还以为要等很久才能排上……”
“当年你说想让更多人喜欢手工,现在不正是机会?”陈峰点开联盟微信群,满屏都是摊主的消息:李姐要捐十口铁锅,刘叔愿教新人编竹篮,连之前退出又归队的张婶,都主动提出免费带教做小吃。“产业园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的。你愿意回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午后带小林去看摊位时,刚走到工地就听见争执声。周明远正和几个穿西装的人站在板房前,脸色难看地比划着图纸。看见陈峰,他立刻招手:“来得正好!规划局的同志说流动区不符合标准,要整改。”
戴眼镜的王科长上前一步,推了推镜框:“陈总,按规范商铺必须有固定产权和消防设施。你这流动区既没房产证,又达不到消防标准,出了问题谁负责?”
陈峰没急着反驳,掏出账本翻到隐藏页递过去:“同志,你看这上面写的——二十年前老街摊主凑钱建街,没有房产证,没有消防设施,可他们雨里互相撑伞,雪天互相取暖,从来没出过事。因为他们把彼此的安全当自己的事,把每个摊位的烟火当自己的家。”
他指着拆迁区的方向:“扛铁锅的是李姐,疫情时给医护送了三个月早餐;抱招牌的是刘叔,当年为护摊主被地痞打断过肋骨。他们不懂规范,却懂怎么让陌生人变成家人,怎么让空地变成有温度的烟火地。”
王科长看着账本上的字迹,又望了望工地上忙碌的老摊主,脸色渐渐缓和。周明远趁机递上文件:“这是流动区管理方案,浅地基保证安全又能调位置,每个摊位配灭火器和应急灯,联盟骨干轮流巡查。我们还设了新人基金,帮扶失业者和残疾人——既符合地摊文化传承,又能解决就业,市里不是一直鼓励吗?”
王科长翻到某一页,突然笑了:“请老摊主做培训导师?这个好。上次去老街调研,见个卖糖画的老人,手艺绝了,现在年轻人没几个会的。”
“您说的是张师傅吧?”陈峰立刻接话,“我们已经联系上了,他答应来开糖画工作室,免费教手艺。捏面人的李大爷、编草绳的赵奶奶,都愿意来传手艺。”
王科长合上文件,拍了拍陈峰的肩:“行,方案我批了。但丑话说在前头,出任何安全问题,我第一个找你。”他望着流动区框架,眼神软了下来,“其实我小时候也摆过摊,卖我妈做的鞋垫,赚的钱够买一学期练习本。那时候的夜市乱,却热闹,有烟火气。现在很多产业园太商业化,少了点人情味儿。希望你们这流动区,能把烟火气找回来。”
送走王科长,周明远笑着拍他后背:“我就知道你能搞定。我爸当年常说,做地摊生意,靠的不是规矩,是人心。你这流动区,留的就是人心。”
陈峰看向工地上的人群:小林正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摊位布局,几个刚加入联盟的失业工人帮她搬木板,阳光漫在他们身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像幅暖融融的画。他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你不是一个人在扛,有很多人陪着你。”
接下来的一个月,产业园进度飞快。流动区的浅地基打好了,临时摊位框架搭起来,连复古灯笼和木质招牌都挂好了。陈峰每天泡在工地,和工人一起搬材料、画图纸,晚上就和老摊主在棚屋里开会,商量怎么把流动区办得更暖。
这天深夜,陈峰刚散会,就看见小林抱着一堆布料从外面回来。姑娘脸上沾着颜料,眼里却亮得像星星:“峰哥,我去老街布料市场淘了好多老粗布,打算做印着老街建筑的桌布。对了,我联系了学校手工社,他们想组织学生来做志愿,帮摊主看摊卖东西。”
陈峰接过布料,粗糙的质感里藏着岁月的温度,像老街的石板路,不光滑却踏实。他想起自己刚摆摊时的模样——也是这样浑身是劲,哪怕被地痞刁难、被城管驱赶,只要想到能靠双手撑起一个摊位,就觉得心里亮堂。
“峰哥,我还有个想法。”小林突然凑近,声音里带着雀跃,“我想在流动区开个‘故事角’,让每个摊主讲讲自己的经历。李姐的油条摊怎么开的,刘叔的竹编手艺怎么学的,还有你当年怎么跟地痞斗智斗勇的。这些故事比宣传管用,能让人感受到我们的用心。”
陈峰愣了愣,随即笑了:“好主意。不仅要讲,还要把故事记下来编成书,放在休息亭里,让更多人知道地摊人的日子。”
夜深了,工地渐渐安静,只有流动区的灯笼还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纸罩,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陈峰和小林坐在未完工的摊位上,聊未来的规划,聊老街的往事,聊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暖。远处飘来李姐炸油条的香气,混着刘叔编竹篮时的竹屑清香,在夜里慢慢散开,像首没唱完的歌。
开园前一天,流动区最后一个摊位终于搭好。陈峰站在摊位前,看着小林忙碌的身影——她把印着老街建筑的桌布铺得平整,将手工发卡一个个摆进木盒,还在摊位前放了本留言本,封面上写着“欢迎写下你的摆摊梦想”。
“峰哥,这样行吗?”小林转过身,眼里满是期待。
陈峰点头,目光扫过整个流动区:二十个临时摊位整齐排列,每个摊位的招牌都独一无二——画着糖画的、写着竹编的、贴着老照片的。休息亭里摆着老摊主捐的旧桌椅,墙上挂着联盟成员的合影,连垃圾桶都被刷成彩虹色,画着咧嘴笑的表情。
“明天开园,肯定热闹。”他轻声说,指尖再次触到胸前的徽章。金属的凉意混着心跳,让他觉得无比踏实。这片流动区不是简单的摊位聚集地,是小人物梦想的栖息地,是老街烟火的延续,是人心拧成的绳。
第二天清晨,开园仪式的彩带落下时,流动区突然响起掌声。小林牵着一群穿校服的学生从人群里走出来,每个孩子手里都举着手工小旗子,上面写着“地摊有温度,烟火永相传”。
陈峰看着小林和孩子们的笑脸,看着老摊主们互相搀扶着走进流动区,看着游客围在摊位前听故事,突然明白——所谓传承,从不是某个人的坚持,是一群人用热爱和温暖,把烟火一点点传递下去,织成一张看不见却摸得着的网,把每个孤独的身影都网在里面,让他们不再孤单,不再迷茫。
阳光渐渐升高,漫过流动区的灯笼。每个灯笼都像颗跳动的心脏,暖得有力量。陈峰站在摊位中间,攥着那枚铜徽章,突然想起周老根写在账本上的话:“扛过风雨,护过摊主,记挂老街烟火。”
他知道,自己做到了。而且会一直做下去,让这片流动区的烟火,永远不熄。